孟逸说:“你系短点。”
沈风说:“系短了勒脚。”
孟逸说:“那系长点,绕一圈再系。”
沈风说:“绕一圈再系,鞋带就短了。短了勒脚。”
孟逸说:“那你别系。换双鞋。”
沈风说:“不换。这双舒服。”
他弯腰重新系了一遍,这次系得正好,不松不紧。
他站起来,跺了跺脚。
沈风说:“好了。走。”
孟逸打开门,沈风跟在他后面。
孟逸回头看了沈凌一眼。
孟逸说:“水饺吃了吗?”
沈凌说:“吃了。”
孟逸说:“几个?”
沈凌说:“五个。”
孟逸说:“五个够吗?”
沈凌说:“够了。”
孟逸说:“冰箱里有排骨。晚上炖。”
沈凌说:“好。”
沈风在门外喊:“电梯来了!快点!”
孟逸出去了。
门关上了。
沈凌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院子外传来沈风和孟逸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院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沈凌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又在放综艺。
他换了一个台,在放电影。老片子,黑白的,不知道讲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看不进去。
他把电视关了,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飒飒从阳台跑进来,叼着一个小球,放在沈凌腿上。
沈凌没动。
飒飒用鼻子拱了拱球,球滚到地上。
飒飒又叼起来,放回沈凌腿上。
沈凌睁开眼,拿起球,扔了出去。
飒飒追过去,叼回来。
他又扔出去,飒飒又叼回来。
他扔了十几遍,飒飒跑不动了,趴在地毯上,舌头伸出来喘气。
沈凌揉了揉飒飒的头。
沈凌说:“你妈呢?”
飒飒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埋下去了。
沈凌说:“你妈去超市了。你爸也去了。”
飒飒的耳朵动了一下。
沈凌说:“你不想他们?”
飒飒没理他。
沈凌说:“你也不想。你跟我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阳台上有一盆仙人掌,是月月送的,盆子上写着“肖彻的仙人掌”。字迹歪歪扭扭的,不是苏妄的字,是肖彻写的。
他不知道肖彻为什么要写“肖彻的仙人掌”,也不知道这盆仙人掌怎么到了他这里。
他只知道宋芊月上次来的时候带了一盆,说“送给你。好养。不用浇水也能活”。
沈凌没浇过水,它确实还活着。
他蹲下来,看了看仙人掌,伸手碰了碰刺,扎了一下。
他把手缩回来,放在阳光下看,手指上有一个小红点,没出血。
他想起苏妄说的那三张牌。
恋人。
死神。
高塔。
他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但他把牌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下。
不是信,是习惯。
就像他每天早上给江予买煎饼果子。
不是应该,是习惯。
习惯不需要理由。
下午,沈风和孟逸从超市回来。
沈风手里拎着三个大袋子,孟逸手里拎着两个。
沈风把袋子放在厨房地上,靠在冰箱上喘气。
孟逸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酸奶放冰箱,蔬菜放水池,肉放冷冻。
沈风说:“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孟逸说:“慢慢吃。又不是一天吃完。”
沈风说:“你上周买的青菜还没吃,蔫了。”
孟逸说:“那是你忘了吃。”
沈风说:“是你说你炒。”
孟逸说:“我说我炒,你没把菜拿出来。”
沈风说:“你也没说让我拿。”
孟逸说:“我说了。”
沈风说:“你什么时候说的?”
孟逸说:“我昨天说‘晚饭吃什么’,你说‘随便’,我说‘那炒青菜’,你说‘行’。‘行’就是同意。同意了你就要把菜拿出来。你没拿。所以是你的错。”
沈风说:“你的逻辑呢?”
孟逸说:“被青菜吃了。”
沈风不说话了。
孟逸把东西都归置好,洗了手,走到客厅。
沈风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
孟逸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沈风把手机放下,侧过身,把孟逸拉进怀里。
孟逸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
沈风说:“你冷吗?”
孟逸说:“不冷。”
沈风说:“你手凉。”
孟逸说:“刚洗了手。水凉。”
沈风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暖着。
沈风说:“你的手什么时候能热?”
孟逸说:“不知道。你多捂一会儿。”
沈风把他的两只手都包住了,十指扣在一起。
沈风说:“捂不热怎么办?”
孟逸说:“继续捂。”
沈风说:“捂到什么时候?”
孟逸说:“捂到热。”
沈风低头,在孟逸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孟逸没有动。
沈风又亲了一下,这次亲在鼻尖上。
孟逸说:“你干嘛?”
沈风说:“帮你升温。亲一下,温度升一点。”
孟逸说:“你的嘴唇是暖宝宝?”
沈风说:“对。我是你的人体暖宝宝。”
孟逸笑了。
沈风亲了他的嘴角一下,又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孟逸说:“够了。”
沈风说:“不够。还没热。”
他亲在孟逸的嘴唇上,这次没有松开。
孟逸的手从他的手掌里抽出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两个人亲了好一会儿,亲到孟逸的耳朵红了。
沈风松开他,看了看他的耳朵。
沈风说:“热了。”
孟逸说:“你吵。”
沈风说:“你耳朵红是事实。事实不是吵。”
孟逸说:“你闭嘴。”
沈风闭上嘴了,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江予在家待到下午两点,实在待不住了。
他换了衣服,走到客厅。
林隙在沙发上织围巾——不是织围巾,是补袜子。江予的袜子破了一个洞,林隙正在用针线缝。
江予说:“妈,我出去走走。”
林隙说:“去哪?”
江予说:“不知道。就在小区里转转。”
林隙说:“带钥匙了吗?”
江予说:“带了。”
林隙说:“手机呢?”
江予说:“带了。”
林隙说:“充电宝呢?”
江予说:“带了。”
林隙说:“你带充电宝干嘛?就在小区里转转。”
江予说:“万一手机没电。”
林隙说:“你转多久能把手机转没电?”
江予说:“不知道。万一。”
林隙说:“去吧。别出小区。”
江予说:“知道了。”
他换了鞋,出去了。
小区里很安静,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晒太阳,有小孩在骑自行车。
江予沿着小路走了一圈,走到健身器材那里,停下来。
他坐在秋千上,荡了两下,停了。
他又荡了两下,又停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草莓味的,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他想起沈凌上次亲他的时候,嘴里也是草莓味的。
他不想想沈凌。
他把糖嚼碎,咽了。
他从秋千上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
林隙在窗台上晒被子,白色的被单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
他想起早上江欲说“一直等”。
等一个人回来。
等多久?
不知道。
但会一直等。
他上了楼。
晚上,江欲和林隙在厨房做饭。
江欲切菜,林隙炒菜。
江欲把土豆切得一块大一块小,林隙看了一眼,没说话。
江欲说:“你是不是想说我的刀工不行?”
林隙说:“没有。”
江欲说:“你看了我三秒。”
林隙说:“我在看土豆。”
江欲说:“土豆怎么了?”
林隙说:“土豆挺好的。就是有点大。”
江欲说:“大的熟得慢。小的熟得快。一起煮,小的烂了,大的还没熟。”
林隙说:“那你切小点。”
江欲说:“切了。切了还是大。”
林隙说:“你再切。”
江欲又切了一刀,土豆块变成了四块,还是有大有小。
林隙接过去,自己切了。
刀起刀落,土豆块大小均匀,排成一排。
江欲说:“你刀工好。”
林隙说:“你多练练也能好。”
江欲说:“练了二十年了。没好过。”
林隙说:“那你别练了。我来切。你洗菜。”
江欲去洗菜了。
江予在客厅摆碗筷。
他把碗从消毒柜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好。
筷子一双一双放好。
碗是四个人的,筷子是四双。
江鱼从房间里出来,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看了看。
江鱼说:“筷子放反了。头朝外,尾朝内。”
江予说:“都一样。”
江鱼说:“不一样。头朝外方便拿。尾朝外不方便。”
江予说:“你拿的时候转一下就行了。”
江鱼说:“为什么要转?”
江予说:“不转也行。你直接拿尾巴。”
江鱼说:“尾巴没经过消毒。很多人摸过。”
江予把筷子转过来,头朝外,尾朝内。
江鱼说:“谢谢哥。”
江予说:“不谢。”
江欲端着菜出来,红烧排骨,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他把盘子放在桌子中间,又回去端汤。
林隙跟在后面,端着一盘青菜,一盘番茄炒蛋。
四个人坐下,开始吃饭。
江予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江予说:“好吃。”
林隙说:“你爸做的。排骨是你爸炖的。”
江予说:“爸你什么时候学的?”
江欲说:“没学。看会的。你妈炖的时候我看了几遍。”
江予说:“看会了?”
江欲说:“看会了。但没完全会。味道差点。”
林隙说:“差什么?”
江欲说:“差你。”
林隙的筷子停了一下。
江鱼低头喝汤,没抬头。
江予把脸埋进碗里,扒了一大口饭。
林隙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江欲碗里。
林隙说:“你吃。”
江欲吃了。
江欲说:“好吃。”
林隙说:“你炖的。你说好吃就是夸自己。”
江欲说:“夸自己怎么了?自己好就要夸。”
林隙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信了?”
江欲说:“从你嫁我开始。”
林隙说:“我没嫁你。你娶我。”
江欲说:“一样。”
林隙说:“不一样。嫁是你来我家。娶是把你家搬来我家。”
江欲说:“那你是嫁还是娶?”
林隙说:“娶。”
江欲说:“你娶我?”
林隙说:“嗯。我娶你。你嫁我。”
江欲说:“行。都行。反正在一起。”
江鱼说:“你们能不能别说这个。吃饭。”
江予说:“对。吃饭。”
吃完饭,江予洗碗。
他把碗摞起来,放进水池,挤了洗洁精,用海绵擦。
江鱼站在旁边,拿着干抹布,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消毒柜。
两个人分工,谁也没说话。
江予把最后一个碗递给江鱼,江鱼擦了,放进去。
江予关上水龙头,擦了手。
江予说:“你作业写完了吗?”
江鱼说:“写完了。”
江予说:“写的什么?”
江鱼说:“语文。数学。英语。”
江予说:“语文写的什么?”
江鱼说:“作文。”
江予说:“题目是什么?”
江鱼说:“我的家人。”
江予说:“你写的谁?”
江鱼说:“写了妈。写了爸。写了你。”
江予说:“写我什么?”
江鱼说:“写你烦。”
江予说:“我哪里烦了?”
江鱼说:“你天天跟沈凌吵架。吵完回来给我说。说了又不承认喜欢他。你不烦谁烦?”
江予不说话了。
晚上,沈凌在房间里看书。
飒飒趴在他脚边,睡着了,打着小呼噜。
孟逸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孟逸说:“你还没睡?”
沈凌说:“没。”
孟逸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床边。
孟逸说:“你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少。”
沈凌说:“没怎么。”
孟逸说:“你爸说你今天只吃了五个水饺。”
沈凌说:“不饿。”
孟逸说:“你上次说不饿,吃了两碗饭。”
沈凌说:“上次是上次。”
孟逸说:“今天跟上次不一样?”
沈凌说:“不一样。”
孟逸看着他,没再问。
孟逸说:“牛奶喝了。早点睡。”
沈凌说:“嗯。”
孟逸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孟逸说:“沈凌。”
沈凌说:“嗯。”
孟逸说:“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不用自己扛。”
沈凌说:“没事。”
孟逸说:“没事就好。”
他关上门,走了。
沈凌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
他把杯子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三张塔罗牌。
恋人。
死神。
高塔。
他把它们排成一排,放在床上,看了很久。
他把牌收起来,放回枕头底下。
他关了灯,躺下来。
飒飒动了动,把脑袋搁在他腿上。
沈凌摸了摸飒飒的头。
飒飒哼了一声,又睡着了。
沈凌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水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
他不想江予。
他真的不想。
他只是今天没有听到江予骂他“你变态”,没有听到江予说“你闭嘴”,没有听到江予叫他“老婆”。
他有点不习惯。
不是想。
是不习惯。
不习惯和想不一样。
不想。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闭着眼睛。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闭上眼睛。
这次真的睡了。
飒飒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月光安静地照在地板上。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