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表白的那天晚上,江予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那枚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戴上,又摘下来,又戴上。
银色的圈圈套在食指上,有点松,换到中指,刚好。
他把手举到月光下看,戒指闪了一下,内圈的“LY·SY”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把戒指戴回中指,把手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过了五秒,又睁开,把手伸出来,再看一眼。
他又把手缩回去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在枕头里。
他的嘴角是弯的,但他不承认。
第二天早上,江予到教室的时候,沈凌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桌上放着一个煎饼果子,加两个蛋,不要香菜,旁边还有一杯豆浆,温的。
沈凌在低头看书,书是倒着的。
江予走过去,坐下,把煎饼果子拿起来咬了一口。
沈凌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江予说:“你几点起的?”
沈凌说:“六点。”
江予说:“你昨晚几点睡的?”
沈凌说:“不记得了。”
江予说:“你兴奋得睡不着?”
沈凌说:“我没兴奋。”
江予说:“那你几点睡的?”
沈凌说:“两点。”
江予说:“你两点睡,六点起,睡了四个小时。你今天上课会困。”
沈凌说:“不会。”
江予说:“你上次睡了六个小时,数学课睡着了,被芳芳点名。”
沈凌说:“那次是数学课无聊。不是困。”
江予说:“数学课什么时候不无聊?”
沈凌说:“你讲题的时候。”
江予愣了一下。
沈凌说:“你上次给我讲题,讲了三遍我没听懂,你生气了。你生气的时候不无聊。”
江予说:“我生气你也不听。”
沈凌说:“我听。我听你生气。你生气的时候声音会变大,语速会变快,还会瞪我。你瞪我的时候眼睛比平时亮。”
江予把煎饼果子塞进嘴里,不说话了。
肖瑶从门口进来,看到江予桌上的煎饼果子,又看到沈凌桌上的空豆浆杯,停了一下。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回头看了一眼。
肖瑶说:“你们俩今天怎么不说话?”
江予说:“在吃早饭。吃饭不能说话。”
肖瑶说:“你以前吃饭也说话。你说‘今天的煎饼果子咸了’,‘今天的豆浆太甜了’,‘今天的蛋不够脆’。你今天什么都没说。反常。”
江予说:“我今天不想说。”
肖瑶说:“你昨天也不想说?”
江予说:“昨天是昨天。”
肖瑶说:“昨天你们在一起了?”
江予被煎饼果子噎了一下,咳了两声,端起豆浆灌了一大口。
沈凌说:“嗯。”
肖瑶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
肖瑶说:“真的?”
沈凌说:“真的。”
肖瑶说:“谁表白的?”
沈凌说:“我。”
肖瑶说:“你怎么表白的?”
沈凌说:“我说我喜欢你。”
肖瑶说:“他就答应了?”
沈凌说:“他说煎饼果子好吃。”
肖瑶说:“这什么理由?”
沈凌说:“够了。”
肖瑶看了江予一眼。
江予把煎饼果子吃完了,正在擦嘴。
他的耳朵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肖瑶转回去了。
肖遥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吸管已经插好了。
她看到肖瑶的表情,又看到江予的耳朵,又看到沈凌嘴角的弧度。
她什么都没说,坐到肖瑶旁边,把牛奶放在桌上。
肖瑶说:“你怎么不问?”
肖遥说:“问什么?”
肖瑶说:“他们在一起了。”
肖遥说:“我知道。”
肖瑶说:“你怎么知道的?”
肖遥说:“看出来的。他们上个月就在一起了。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
肖瑶说:“你上个月就看出来了?”
肖遥说:“上上个月就看出来了。他们第一次在食堂抢鸡腿的时候,沈凌把鸡腿让给江予。沈凌不吃鸡腿?他吃。但他让了。那不是让鸡腿,那是让心。”
肖瑶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了?”
肖遥说:“从你开始看言情小说开始。你每次看完都给我讲。讲多了我就懂了。”
肖瑶说:“我给你讲的时候你在画画。”
肖遥说:“画画用手。耳朵闲着。耳朵听你讲,手画画。不耽误。”
肖瑶不说话了。
万岁安从门口冲进来,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跑得太快,差点撞到门框。
他刹住脚,看到江予和沈凌坐在一起,中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五厘米。
万岁安说:“你们俩今天怎么坐这么近?”
江予说:“没近。以前也这么近。”
万岁安说:“以前你们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今天只隔了两根手指。”
沈凌说:“你观察得真仔细。”
万岁安说:“我是班长。班长要观察全班。谁跟谁坐得近,谁跟谁吵架,谁跟谁传纸条,我都要知道。”
江予说:“你知道了干嘛?”
万岁安说:“记下来。写周报。芳芳要的。”
江予说:“芳芳要你写这个?”
万岁安说:“他说‘班级动态’。班级动态就是谁跟谁在干嘛。”
沈凌说:“那你写吧。写我们坐得近。”
万岁安说:“你们为什么坐得近?”
沈凌说:“因为我们是同桌。”
万岁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回到自己座位上了。
朱正洋最后一个进教室。他手里拿着一根玉米,啃了一半,嘴里还在嚼。
他路过江予和沈凌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他们。
朱正洋说:“你们俩今天不一样。”
江予说:“哪里不一样?”
朱正洋说:“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你们的气场变了。”
沈凌说:“气场?”
朱正洋说:“对。气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气场。你们之前的气场是‘我在生他的气’和‘他在生我的气’。今天的气场是‘我不生他的气了’和‘他也不生我的气了’。”
江予说:“你还会看气场?”
朱正洋说:“吃玉米的时候脑子转得快。玉米里有维生素B。维生素B对神经系统好。神经系统好了就能感知气场。”
沈凌说:“你的玉米在哪买的?”
朱正洋说:“校门口。三块钱一根。你要不要?我下午帮你带。”
沈凌说:“好。”
朱正洋走了。
张兮兮从前排探过头来,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嘴里还嚼着。
张兮兮说:“你们在一起了?”
江予说:“你怎么知道?”
张兮兮说:“肖瑶在群里说了。”
江予看了一眼手机,班级群里有八十九条未读消息。他翻了翻,前面全是“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谁追的谁”“亲了吗”“亲了几次”“在哪亲的”。江予把手机扣在桌上。
江予说:“肖瑶,你发群里了?”
肖瑶说:“没有。我就跟肖遥说了。肖遥跟张兮兮说了。张兮兮跟万岁安说了。万岁安跟朱正洋说了。朱正洋跟——”
江予说:“够了。”
沈凌说:“挺好。省得我们自己说。”
江予看着他。
沈凌说:“早晚要知道的。早知道早习惯。早知道早祝福。早知道早——”
江予说:“你闭嘴。”
沈凌闭嘴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芳芳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课本,眼镜挂在领口。
他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江予和沈凌身上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翻开课本,开始讲课。
江予趴在桌上,用笔在课本上画了一只乌龟,乌龟旁边写着“沈凌”。
沈凌看到了,在乌龟旁边画了一只蜗牛,蜗牛壳上写着“江予”。
江予说:“你才是蜗牛。你全家都是蜗牛。”
沈凌说:“我全家都同意你。”
江予的耳朵红了。
他把乌龟涂掉了,涂成一坨黑色的墨团。
沈凌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你害羞的样子像乌龟缩头。”
江予用橡皮把那一行字擦掉了,擦出一个洞。
沈凌把自己的课本推过来,翻开到同一页,上面画着一只没涂掉的乌龟,旁边写着“江予的乌龟,沈凌的蜗牛,两个是好朋友”。
江予看了三秒,把沈凌的课本合上,推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