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二柱看看朱大勇,又看看燕雀,终究不服气地松开手。燕雀连忙跳回到朱大勇身后。
朱大勇沉声问:“怎么回事?”
赵观棋抢着告状:“他们沿路打劫!”
“胡说,俺们没有!”韩二柱慌乱地看向朱大勇,焦急地解释道:“大哥,俺们这不是想着,粟米马上见底了,不能老坐吃山空。俺们几个一合计,就去周围大户看了一圈,你猜怎么着,全没粮食了,正愁没法子呢,好巧不巧遇见他们几个,手里揣着一把碎银子……哎不对,大哥,你们怎么认识的?”
朱大勇听到一半就明白了,立时呵斥道:“混账!我怎么给你们立的规矩,不抢平民百姓,不抢老幼妇孺,你都记到狗肚子里去了?”
“大、大哥,别生气。”韩二柱见朱大勇真动气了,立时结结巴巴道:“俺就是想着,家里这么多张嘴,眼巴巴瞅着咱煮粥吃饭,咱不管他们,他们就真没活路了!倒是他们几个,”他撇一眼赵观棋,继续道:“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短了这点银子,也不至于饿不死。”
饶是赵观棋反应慢半拍,也听明白了,恍然大悟道:“原来所谓观音菩萨送粟米,其实是你们抢银钱买来的?”
徐念珠闻言真想给他一脑崩儿,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心里知道就行了,直不楞登说出来,是嫌挨揍太慢吗?
韩二柱果然恼了,脸色涨得通红:“抢?你说谁抢?那些地主老爷们,趁着灾年拼命作践地价,逼着俺们把田地以三四成的价格卖给他们,那可都是上好的水地,那才叫抢!那些狗官,把朝廷拨来的赈济粮换成陈米甚至谷壳,新米按市价卖出,差价统统进了他们腰包,那才叫抢!俺们就是为了活下去,有口饭吃。”
他身后一人义愤填膺道:“就算俺们抢,抢的也是为富不仁的大户,是本来就属于俺们的东西!”
赵观棋摸着腰间差点被抢的碎银子,觉得有被内涵到,但是迫于徐念珠的眼神震慑,瘪瘪嘴没敢辩解。
朱大勇脸色铁青,冷声道:“怎么,几天不见,学会犟嘴了?”
韩二柱等人垂下头,不说话了。
燕雀心知此时切不可再生冲突,遂打圆场道:“朱大哥劫富济贫、行侠仗义,我们心生敬佩。三弟还有点碎银子,先给各位大哥救急吧。”
赵观棋立即捂住腰封叫道:“凭什么?”
徐念珠赶紧给赵观棋使眼色:“刚才你没喝粥吗?拿钱买粥,天经地义。”
赵观棋还在嘟囔:“那也太贵了。”
燕雀使劲儿戳他道:“那是粥嘛,那是救咱们命呢!孔夫子有没有教导过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你们倒是会康他人之慨。”赵观棋不情不愿把碎银子一枚一枚往外掏,一枚、两枚、三枚。
“够了够了,”燕雀赶着接过,递给朱大勇:“这些银子权当我们买粥了,再留一枚给我们当盘缠,你看如何?”
赵观棋闻言把腰封束紧,里面尚有五六枚碎银子。
朱大勇面无表情地接过银子,顺手递给韩二柱等人,交代他们出去买米。而后抱拳向赵观棋道:“郎君义举,俺们兄弟们记住了。郎君放心,在这附近,不会有人为难你们了。”
赵观棋仍在心疼银两,不予理会,反倒是燕雀抱拳回礼道:“如此,先谢过朱大哥了。燕雀还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朱大勇淡然道:“燕郎君请讲。”
燕雀问道:“我记得朱大哥上午说要回家,还说嫂夫人在等你,怎么……”
他的话未说完,朱大勇已经明白他要问什么,示意他不必说完了。朱大勇找了个角落坐下:“俺脚程快,咱们分别后,很快就到家了。俺见到了俺婆娘,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支银钗,怎么掰也掰不动。她一直在等俺,可是俺让她失望了。”
朱大勇掏出两根银钗,不断用手摩挲着,神色黯然道:“刚才俺不让你们去后院,是因为俺婆娘在那里,她喜欢安静,俺不想让人打扰她。”
赵观棋疑惑地问道:“所以,嫂夫人不在了吗?”
徐念珠抚额,这大哥为何总说些不合时宜的话,真想找个封条把他的嘴贴起来。她赶紧戳一下赵观棋,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了。
陆续有人进来拜谢观音菩萨。那些人一脸虔诚,真心把粟米当成观音菩萨赏赐。
徐念珠凝神看着他们跪拜、叩头、感谢,阳光透过门洞洒到他们身上,温暖、光亮,与坐在阴暗角落里的朱大勇形成鲜明对比。她问朱大勇:“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粮食是抢的,快没有了?”
朱大勇苦笑着摇摇头:“你仔细看看他们,都是些老人、妇人、孩子!他们就像我们的父母、妻子、儿女,最为心善。如果他们知道是抢的,肯定不会吃,那又要饿死多少人?所以这恶人,就让俺来做吧。如果有报应,就报应到俺一人身上,俺愿意坠入十八层地狱,换他们活命。”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佛,什么是鬼?徐念珠突然恍惚了,她看着观音像出神,观音面容温和、眼神慈悲,仿佛能观尽苍生之苦。台下人真诚跪拜,恨不得将身家性命托付。可这世间,真有神明鬼道吗?若是真有神明,为何对众生苦难视而不见?若是真有鬼道,为何收不尽天下魑魅魍魉?
良久,赵观棋喃喃道:“你不会下地狱的。”
朱大勇咧咧嘴,像在认命,又像在嘲讽:“现在,你们还觉得穆县令是个好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