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雀、赵观棋不是本地人,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徐念珠从未关注庙堂之事,亦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四周陷入沉寂,朱大勇嘴角上勾,嘲讽之意尽显。
透过庙门向外看,等待施粥的队伍越来越长,从前院一直延伸出去,仿佛蔓延到天之尽头。
徐念珠望着人群出神,良久才低声哽咽道:“看样子附近村子的人全过来了,也不知道阿爷阿娘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极低,被鼎沸人声遮盖住,本听不真切,偏偏燕雀听到了,坐得离她更近些,左手想要抚上她的右肩,却在距离一寸处停住了,片刻后又收回来,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她。
赵观棋站起来,不自觉地向着人群走去。只见施粥人将粥桶拎起,不断刮擦着桶壁上的粟米,试图将最后的粟米刮进碗里。抢到最后一碗粥的老翁狼吞虎咽地喝起来,喝完不忘把碗壁上的粟米舔拭干净。排在后边的人见没了粥米,瞬间躁动起来,高声质问道:“观音菩萨送的米呢?是不是被你们偷吃了?”
朱大勇给庙里的人使个眼色,立时便有精壮汉子走出庙门,对着众人赔笑解释道:“米粥很快就煮好了,大家伙儿再等等。”
有呐喊声破空而出:“少糊弄俺们,连米粥味儿都没有,你们在哪儿煮呢?”
“是不是在后院?走,咱们大家伙儿看看去!”
人群躁动着涌向后院,饶是几个精壮汉子把守,依旧抵挡不住那些躁动的脚步。人声鼎沸处,一个身影破开人墙钻进门内,跌跌撞撞行至朱大勇面前,一屁股瘫坐到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娘的简直是抢钱!”
来者正是韩二柱。他接过同伴递来的清水,仰头一饮而尽,抹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匀了匀气,一迭声抱怨道:“一块碎银,平常能买五十袋粟米,现在倒好,居然只能买五袋!而且每人最多只能买五袋,再想买,没有了。照这么下去,咱们只怕想买粮都买不到了。”
灾年之下,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奇货可缺,自然物价飞涨。赵观棋感慨道:“若是能把江南的稻米运过来就好了。”
徐念珠不解地问:“为何不能?”
“因为河水有涨有落,比如现在,洛河大涨,船只过来会被掀翻。同样的道理,洛河合适的时候,黄河不一定合适,黄河合适的时候,汴河、淮河不一定合适,所以,稻米不是想运就能运来的,得看河流情况。”燕雀耐心解释道。
“即使运过来,也需要耗费数月,往往路上折损严重。如果不幸遇到洪水,就更不用说了,直接折损殆尽。”赵观棋补充完,后知后觉惊奇道:“老燕,你居然对这也有研究?”
燕雀笑而不语。河流不仅是漕运通道,更是防御天堑,严家世代行伍,对河流、漕运的研究并不比工部那些人差。
韩二柱脸上露出颓色,沮丧道:“照你们这么说,等粮食运过来,俺们早饿死了。”
赵观棋终究不忍,从腰封里把碎银子悉数掏出,一枚接着一枚塞给韩二柱,直到腰封里空空如也,神色释然,豪爽道:“我这儿还有点碎银子,趁现在还有粮可卖,你们赶紧拿去买粮吧!”
韩二柱顿时双眼放光,直勾勾地看向赵观棋,赵观棋以为他还想再要,忙将腰封翻开,剖白道:“这回真没有了。”
“二柱子不是这个意思。”朱大勇伸手止住赵观棋,抱拳跪谢道:“谢赵郎君大恩。俺朱大勇是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一句,赵郎君若是今后用得着俺们兄弟,上刀山、下火海,俺们兄弟万死不辞!”
赵观棋连忙扶起他:“朱大哥言重了,观棋愧不敢当。”
韩二柱方才回过神来,攒紧银子,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欣喜道:“大哥,俺这就再去买粮食,这次多喊几个兄弟去,争取多买点儿回来!”他一边冲向门外,一边喊道:“之前俺们多有得罪,等俺回来再向郎君赔罪!”
门外人群已经呜呜泱泱挤向后院。朱大勇长叹一声道:“罢了,俺知道你们刚刚去后边,也是想看所谓的神坑。事到如今,俺也不瞒你们了,走,俺带你们去看!”
神坑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五袋粟米。
朱大勇指着粟米高声喊道:“乡亲们,观音菩萨悲悯众生,给咱们送来了粟米,咱不能学那懒汉,干等着吃到嘴里。既然大家伙儿到这儿了,那就有力气的出把子力气,能干活的别闲着,咱们一块把粥煮好,如何?”
众人见到粟米,心中有底,便不再喧闹,很快有条不紊地干起活来。
庙与神坑之间,是密密麻麻的新坟,有的连墓碑还没刻好。坑中土,坟茔土;昔日人,今日魂。徐念珠打眼看去:先考韩五之墓、先妣张氏之墓、爱妻秋娘之墓……一层一层,足足有几十个。
“这些,都是在这场洪水里死去的冤魂,秋娘就是俺婆娘。”朱大勇掏出两股银钗,小心翼翼地放到秋娘墓前。
双钗合一诉衷肠,却是阴阳相隔时。
“俺本来想跟她一块去的,可是俺还有这么多兄弟要照拂。你知道吗,其实俺特别痛恨土匪,因为俺之前的婆娘娃子,就是被土匪害死的,俺恨不得亲手宰了他们!可是俺没办法,这几年连年收成不好,今年先旱又涝,到处都是流寇。俺们乡里乡亲,只能团结起来抵抗流寇。俺有把子力气,一来二去的,他们就认了俺做大哥。”
“秋娘担心俺,不愿意俺做这些,她就想关起门来过好俺们的小日子,俺答应过她,等这季粮食收了,乡亲们有饭吃了,俺就回去守她和娃子过俺们的小日子。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