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因为这场洪水，一切都不再可能了。朱大勇无法回家和秋娘过自己的小日子，乡亲们再也等不到粮食秋收，甚至，他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抗过这个冬天。

此时此刻，好像所有劝慰都苍白无力。徐念珠想，如果自己的阿爷阿娘哥哥出事，自己会不会还有活下去的勇气？她的目光从坟茔上一一划过，看着这些往日鲜活的生命，如今静静躺在这里，化成一个个墓碑上的名字。她望向这座略显衰败的观音庙，不知它还能护佑信徒们到几时。

徐念珠忽然觉得眼眶酸酸的，她抬起头，任由阳光照进眼里，照得眼睛亮晶晶的。恍恍惚惚之间，观音庙越来越小，小到终于看不见了，天空也渐渐变得橘红。

蜿蜒绵长的洛水畔，三个身影被夕阳拉得颀长。燕雀响亮的声音传来：“你怎么把银子都给朱大勇了？好歹留下回长安的盘缠。”

赵观棋恍然回神，挠挠头问道：“对哦，我还要继续游学呢，没有银子怎么办？”

燕雀无语道：“合着你没留后招呐，那你刚刚装什么阔气？”

赵观棋沮丧地垂下头：“我看他们太可怜了，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燕雀早已见怪不怪，轻快地走在前面，朗声道：“赵大善人所言极是，只是不知，接下来赵大善人作何打算？”

赵观棋跟在后面，朗声回应道：“我可以帮人代写书信。”

徐念珠摇摇头道：“赵郎君准备给谁写呢？能付得起钱的，比如穆二郎，本身就读书识字；需要代写书信的，比如朱大勇，根本付不起银两。”

赵观棋立即意识到此路不通，又提出另一种方案：“或者帮人诊病？读书人出门在外，总能讨口饭吃。”

燕雀笑道：“张娃子吃坏了肚子，你都诊断不出，哪来的这个自信？”

赵观棋又提出几个方案，被燕雀一一否定，眼瞅着太阳即将落山，他再也想不出合适办法，终于按捺不住，快走两步追上燕雀，眼巴巴地看向他。

燕雀不明所以，摸了摸脸颊，问道：“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赵观棋摇摇头，磨叽半天方才开口低声说：“方才咱们在观音庙结拜，还算不算数？”

燕雀点头应道：“当然算数。不过，你大哥我也身无分文，只怕爱莫能助。”

赵观棋脸色微微泛红，继续压低声音道：“你说你做过乞丐，自然有讨饭的经验……不是，我是说，你肯定有化缘的经验，不如咱们搭个伴？”

燕雀盯着他看了半天，眼见着他的脸色越来越红，方才笑出声来，打趣道：“原来三弟打着加入丐帮的主意。”

赵观棋双颊红得几乎滴出血来，跟在燕雀身后亦步亦趋。

徐念珠不忍心道：“赵郎君是大义之人，必然得道多助。譬如此番护送我回家，一路着实辛苦，若我家中无碍，自当酬以重谢。”

燕雀闻言直愣愣地看向徐念珠，良久才低声笑道：“论心地善良，首数三弟赵郎君，次数二妹徐娘子。”

徐念珠不解其中之意，正色道：“燕郎君护佑念珠之意，念珠铭记在心，回家后自当一并酬谢。”

燕雀快走两步，与徐念珠、赵观棋稍微拉开些距离，低声道：“终究我是捎带着的。也是，我既不似江郎君那般远近皆知，也不似赵郎君这般家国大义，我只是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乞丐，原不该奢求什么的。”

徐念珠眉毛微挑，追上去问道：“你认识江临舟？”

却见燕雀眼角微红，声音喑哑道：“原来他叫江临舟。”他从后腰掏出刀柄，问道：“想来这把让徐娘子心心念念的匕首，也是江郎君所赠？”

徐念珠只觉得好笑。感情他只是从自己口中听说了“江”这个字，便在脑海里上演了一出歌舞戏，如今自然而然地说出来，反而把自己唬住了。

徐念珠假意拿回刀柄，冷声道：“你若嫌弃，不如还给我吧。”

燕雀慌忙把刀柄别回身后，朗声道：“到我手里的东西，没有还回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