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冲府是军队力量,府兵虽然分布在全国各县,但调发权收归兵部管理,故不受地方管辖,也不得干涉地方行政。
韩二柱顾不得疼,一骨碌爬坐起来,不停地解释:“乖乖,咋还惹上军队了?俺们没想造反!”
“别嚎了,知道你们没那本事!”杨复不耐烦道:“穆县令畏罪自杀是怎么回事?”
“这说来话长……”
“那就从头说起!”
“好嘞,官爷。”韩二柱一五一十讲道:“今年庄稼遭了灾,上边拨下赈济粮,谁知道发到俺们手里,全是陈米、谷壳,甚至沙土。大家伙儿肯定不能答应,就去县衙击鼓鸣冤,穆县令说好给俺们一个交代的,俺们左等右等,没等来交代,等来了洛河决堤。你说就这么点雨,能让洛河决堤了?大家伙儿都在传,穆县令故意炸堤,好把粮仓淹了,如此就没人知道他把米换了!”
一个府兵不解道:“这和穆县令自杀有什么关系?”
韩二柱不屑道:“两天前,穆县令突然自杀了,你说他好端端地为啥自杀,肯定畏罪自杀呗。”
杨复质疑:“你们可有证据?”
韩二柱嚷嚷道:“这还需要啥证据,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
杨复抚摸下巴,想起他此番行程的目的。第一,受命寻找云麾将军次子严本鸿。第二,协助京兆尹调查河南府巩县赈济粮被换之事。而密奏巩县赈济粮被换的,正是巩县县令穆桢,难道他监守自盗、贼喊捉贼?但若是如此,他何必畏罪自杀呢?
杨复想得出神,半天才听见手下府兵喊他:“杨校尉,杨校尉?”
杨复回神,沉声问道:“何事?”
府兵不知何时掏出一张画像,时不时看看不远处的燕雀,再低头看看画像,犹豫着问:“杨校尉,你看那边穿短衫那人,像不像咱们要找的严郎君?”
杨复抽过画像,仔细比对了两次,纵身一跃跳上马背,夹了夹马腹道:“走,过去瞧瞧。”
“咱们要不要过去瞧瞧?”赵观棋看着焦急的徐念珠,犹犹豫豫问道。
话音刚落,韩二柱便发现了他们,冲着赵观棋欣喜狂奔:“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啊!官爷,右边那个人,穿圆领袍的那个,就是我说的玉面郎君。我有没有扯谎,一问他就清楚了。”
府兵纵马拦住他,居高临下问他:“他们该不会是你的同伙吧?”
“怎么可能呢?”韩二柱还想解释,抬眼对上府兵冰冷的眼神,讪讪地闭上嘴。
夕阳垂落一半,天将黑未黑的时候,杨复和燕雀相遇了。
杨复翻身下马,行了一个叉手礼,朗声道:“两位郎君好,娘子好。”
三人依样还礼。燕雀打量来者,头裹黑色幞头,身披明光甲,内衬绛红战袍,袖口紧束,臂着护臂,腰束皮鞓,足蹬乌皮靴,腰间横刀黑鞘,明显府兵装扮,遂问道:“不知将军有何指教?”
杨复迟疑刹那,掏出令牌自报家门,又将韩二柱从队伍里薅出,沉声问:“郎君可认识此人?”
韩二柱堆起笑容,指指队伍后方的粟米,对着赵观棋点头哈腰道:“郎君,官爷非说俺们为了抢粮食屠了康店镇。还请郎君帮忙证明,粮食是俺们买的,买粮的银子是郎君自愿给俺的。”
话音未落,赵观棋便抢先说:“银子的确是我自愿给他的,官爷把他放了吧。”
徐念珠隐约听到“屠了康店镇”几个字,一时间有些恍惚,忙问道:“你说康店镇怎么了?”
燕雀忙站到徐念珠身侧,不动声色地扶住她,轻咳一声,对赵观棋道:“将军行事自有章法,岂是我等能置喙的?”而后才对杨复说:“我三弟不懂事,还请杨校尉见谅。”
杨复道:“小郎君心地善良、快言快语,倒也无妨。只是听二位郎君口音,仿佛京城人士?”
赵观棋看看杨复,又看看燕雀,生怕再说错话,索性闭口不言。燕雀沉声问:“这和杨校尉办的案子有关吗?”
杨复假笑道:“顺便问问,郎君莫多心。”
燕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杨复自讨没趣也不气恼,示意手下把韩二柱带回去,他转身跟在后边,忽又回过头来:“郎君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朋友。”
燕雀依旧沉静地看着他。
杨复继续道:“这位朋友如今深陷囹圄。他自身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流落在外的小儿子。”说罢仿佛才反应过来似的,温声说:“我大概糊涂了,和郎君说这些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