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快黑下来,杨复传令,就地安营扎寨,四周亮起火把。韩二柱喋喋不休的声音飘忽传来:“官爷,玉面郎君说了,银子是他给的,这下能证明,粟米是俺们买的,不是抢的了吧?俺们不抢粮食,平白无故害康店镇的人干什么?你们说是不是……哎呦!”
韩二柱膝弯处被踹了一脚,吃痛跪在地上,委屈巴巴地看向府兵:“官爷……”
府兵厉声打断:“把嘴闭上!再说话踹断你的腿!”
四周陷入沉寂,只有安营扎寨的忙碌声。
徐念珠想过去问问康店镇怎么了,被燕雀死死钳制住。
燕雀心中盘算:天色已晚,若是康店镇发生意外,肯定不能按原计划送徐念珠回家,只能就地安置,最好能够借用府兵们的营帐。只是,杨校尉话里话外打探自己的身份,不可过于接近。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转眼看到徐念珠焦急悲痛的模样,实在舍不得,心下一横,对赵观棋道:“你照看徐娘子,我过去问问。”说着快跑几步追上杨复:“杨校尉留步!”
杨复回身问道:“郎君还有事?”
燕雀叉手为礼:“打扰杨校尉。我二妹是康店镇人,刚刚听闻康店镇似乎发生意外,心中不宁,特意托我前来求教,不知镇上情形如何?”
韩二柱想说话,被府兵一记眼刀看过去,终究只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韩复看了看燕雀,又看了看几乎站立不稳的徐念珠,心知二人绝非真正兄妹,也不说破,低声道:“康店镇的人全部遇害了。”
燕雀惊疑:“全部?”
杨复轻轻“嗯”了一声:“本将不知道镇上共有多少人,但目之所及,无人生还。”
燕雀瞟向韩二柱等人,问道:“是他们所为?”
韩复微微摇头,压低声音说:“手法狠辣,非寻常流寇可以做到。”
那便是训练有素的高手,要么官家,要么仇家。无论哪种,都预示着康店镇不同寻常。
燕雀心中一紧,就听韩复提醒:“若郎君与那位娘子不甚相熟,大可不必介入因果。”
燕雀垂下眼眸,片刻才再次施礼:“感谢杨校尉告知。依校尉所言,我们兄妹今夜不好再回镇上,不知可否借宿校尉营中。”
杨复扯出一个笑容,冷声回应:“按道理,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燕雀缓缓垂下手,正思考如何再争取下,就听杨复继续说:“不过,圣人素来爱民如子,倘若知晓如今情形,应当也不会将各位拒之门外。这样吧,烦请诸位逐一登记姓名籍贯,以备后续查实,登记完便可以留宿了。”
这个要求并不分外,燕雀无法拒绝,唯有缓声道谢:“燕雀代二弟、三妹谢过杨校尉。”
夜幕已然降临,四周黑漆漆的,只有扎营安寨处跳跃着亮光。徐念珠怔怔地望向回家路,乌黑、静谧,仿佛一株盛开的曼陀罗,绽放出最妖艳的花朵,吸引来者一步步前进,又在来者抵达时倏忽警醒:危险。
自己以身犯险也就罢了,燕雀、赵观棋何辜?
徐念珠恍然回神,强压下内心的焦虑,决定天亮后再回家。
府兵早已拿出纸笔。赵观棋率先报出姓名,府兵刷刷写了几笔,划掉,重新写了两笔,又划掉,抬头问道:“怎么写?”
“额……还是我来吧。”赵观棋伸手接过笔,依次登记好自己、徐念珠的信息,待写完“燕雀”二字,手腕顿了顿,问道:“老燕,你是哪里人?”
他的声音不大,堪堪能让周围几人听到,站在外围的杨复把目光投过来。
燕雀面不改色:“晋阳人。”
杨复闻言笑道:“巧了,本将所说的朋友,也出生在太原府。”
府兵接过纸笔仔细端详,一字一顿念着:“……徐念珠,河南府巩县人……”府兵抬起头问道:“巩县哪里人?”
“康店镇。”
“就是西边那个镇?那不是……”府兵忽而看向杨复,抱拳道:“校尉,属下以为,应当把这几人一并带去县衙。”
杨复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说来听听。”
府兵噼里啪啦说道:“咱们前脚发现康店镇遇害惨状,后脚抓到一伙毛贼,刚出康店镇又撞上他们,且他们和毛贼熟识,分明是同伙!属下本来还奇怪,就凭那几个毛贼,如何能杀害一个镇的人?若是他们,就不足为奇了。”
杨复奇道:“为何是他们就不足为奇?”
“就他那长相,”府兵指着燕雀道:“分明就是严……”
杨复轻咳一声打断他:“你说的不无道理。”
府兵仿佛得了鼓励,兴奋道:“那还等什么,动手啊!”
“哎不是,你们抓人全靠猜啊?”赵观棋见徐念珠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燕雀忙着搀扶她,遂挺身而出,将他们护在身后:“徐娘子是康店人不假,但我们不是从康店镇出来,而是要回康店镇去,恰好走到此处,遇见你们。依你所言,康店镇的人悉数遇难,你们不在镇上善后,反而在此处滥抓无辜,如何对得起天子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