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呵,小白脸还挺能说。”府兵上下打量他,肃容振振有词:“你听好喽,折冲府的职责是平时练兵、战时出兵,不是安葬逝者、缉拿凶手。这事俺们遇见了,不能不管,但也不能越俎代庖,是以,俺们只需把尔等押送至县衙,后边的事,自有衙门处理。”
眼见赵观棋和府兵即将唇枪舌战,燕雀娓娓道:“杨校尉。”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向每个人:“我们未时在观音庙遇见韩二柱,申时离开观音庙前往康店镇,这点观音庙的乡亲们可以作证。您看看我二妹和三弟,很容易推断出他们的脚力,继而推断出,我们在回镇途中遇见你们,而非到康店镇行凶后出来。当然,若是平时,我们兄妹很愿意同校尉一起,到县衙把话说清楚,但是如今,二妹牵挂家中亲人,还望杨校尉允我们先行回家。”
一番话说得言辞切切、合情合理,府兵也哑了声息。杨复沉声道:“燕郎君所言,合乎天理伦常,本将允你们先行回家。只是,该走的流程不能少,后天上午,本将希望能够在县衙见到你们。”
虽然杨复说得是“希望”,但燕雀明白,如果没有如期见到他们,府兵便要抓人了。燕雀叉手为礼:“感谢杨校尉通融。”
军中营帐自有定数,作为被押解者的韩二柱等人无福消受,作为受助者的徐念珠等人亦无配额。杨复把自己的营帐让出来:“徐娘子身体不适,暂且到我的营帐中安歇吧。”
营帐外,蝉鸣声此起彼伏,徐念珠觉得,从前催人入眠的声音,如今变得聒噪不堪。蝉鸣了一夜,她的心神也就乱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徐念珠走出营帐,门口守着的府兵立即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好。不远处的空地上,韩二柱等人被困在树下,垂着头打着呼噜,四周看守的府兵时不时打个哈欠。
杨复一身戎装,绕着营地巡视,听到动静走过来:“徐娘子起来了?”
徐念珠施礼问好:“杨校尉早。不知杨校尉可曾见到我大哥和三弟?”
杨复冲着角落里微抬下巴:“喏,在那儿呢。”
营帐尽头,燕雀和赵观棋正在争执什么,两人手舞足蹈,甚为激动。
徐念珠朝着他们的方向走去,杨复喊住她:“徐娘子。康店镇之惨状,还请徐娘子有个心理准备。”
徐念珠回过头,怔怔地看着他。杨复继续道:“若我是徐娘子,绝不会在泥菩萨过河之时拖累朋友。”
徐念珠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她向着燕雀、赵观棋一步步走去,离得近了,先听见燕雀说:“无论康店镇还是巩县县衙,都危机四伏,你不要跟着了,马上回长安。”
赵观棋争辩:“为何你去得,我去不得?咱们结拜时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何况我现在身无分文,想回也回不去了。”
燕雀无奈道:“结拜的屁话你也当真?”
赵观棋目光灼灼:“当真。举头三尺有神明,我既然说了,必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府兵们频频冲着此处探头探脑。徐念珠赶紧拦在两人中间:“别争了。康店镇是我家,自然只需要我回去。两位郎君且去忙自己的事,莫要陪我涉险了。”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道。
两人对视一眼,燕雀先开口:“你一个女孩,孤身行路不安全。”
赵观棋坚定道:“我还是那句话,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
徐念珠等人甫一踏进康店镇,就嗅到浓郁的血腥气。
靠近洛水的房屋坍塌半数,往北走,房屋状况稍微好点,只是家家户门紧闭,徐念珠拍了拍门,没人回应。
再往前走,一位老翁倚在门口,头歪靠在墙壁上,胸前插着一把短刀,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诉说临终前的不可思议。
“吴老伯?”徐念珠走上前,轻轻一推,吴老伯应声倒地。
徐念珠被唬了一跳,接连后退几步,踩在赵观棋脚上,赵观棋“嗷”得一声喊出来,跳出去半丈远,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燕雀连忙扶起他,又抱抱徐念珠表示安慰,走到吴老伯面前,缓缓帮他闭上眼睛。
徐念珠缓了半天,才颤抖着声音说:“这片是吴家,吴老伯是他们的族长。”
康店镇不大,只有吴、徐、江三个姓,江伯父考中进士后,江家人陆续搬走了,镇里只剩吴、徐两家。
吴家和徐家争锋多年,在徐念珠父母那辈,徐家稳稳占据上风。但是到了徐念珠这辈,吴家忽然出了位“好儿郎”,在县衙为吏,混得风生水起,徐家本家顿时被比下去,说是被按在地上摩擦也不为过。
吴家已是如此,不知自家如何?
徐念珠带着燕雀、赵观棋在断壁残垣里穿梭,不多时,一座广阔的宅院映入眼帘,占地约一亩,院墙坍塌大半,房屋倒是完好,隐约看出面阔三间,进深四架,是寻常百姓建宅的最高规格。院门大开,几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早已没了呼吸。
徐念珠倏得跑过去,推着其中一人喊道:“元娘?”
燕雀、赵观棋二人连忙追过去,门口散落的牌匾上,赫然写着两个字。
徐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