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看到角落处的草席，此时拽过来，轻轻覆到元娘身上。槐花从元娘耳边飞起，重新飘回空中。

似乎为了回应赵观棋的疑问，狂风呼啸而过，徐念珠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最后看一眼老宅，低声说道：“走吧。”

徐念珠带着二人迎风而行，走过崎岖的路，爬过陡峭的山坡，一处方正的宅院映入眼帘。

“爷娘是被赶出家门的，出门时只带了被褥和锅碗瓢盆。吴家和徐家素来不对付，恨不得落井下石，所以他们只能投奔江伯父——说来我还是在江伯父家出生的。”她用余光瞥了一眼燕雀，见他没有什么反应，才继续说：“爷娘争气，日子越过越好，他们就想建造一处自己的宅院。可是徐家、吴家怎么肯把好地段让出来，爷娘也不愿意与他们置气，便在江家附近开荒，建了着处房子。”

宅院不大，位于康店镇东北角，因为地势较高，反而没遭到洪水冲击。墙体以黄泥夯成，覆以黑瓦，木门漆成黑色，并未落锁。门前栽种两株槐树，枝繁叶茂，槐花飘香。

“这两棵树，是宅院刚建成时种下的，阿爷说，门前有槐、升官发财。树下埋着我七岁时酿造的女儿红，不知道还在不在？”

推门而入，院落只有一进，同样面阔三间，另有东西厢房并两间倒座房，角落里栽种一棵桃树，树枝越过院墙，桃子压弯了树梢。树下布置一张石桌，配备四个石墩，桌面依稀可见水痕。院子里布满落叶，显然很久没人打扫过。

“阿娘？阿爷？”徐念珠试探着喊两声，无人回应；挨个房间寻找，空无一人。

她颓丧地坐到石墩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房间里干净整洁，全无打斗痕迹，应当不是歹人入侵；家中物品俱在，阿爷阿娘的衣服也没少，仿佛临时起意出门。可是，他们为何仓促出门，为了躲避贼人，抑或遇到了什么急事？他们出门后去了哪里，有没有遇到危险？一切不得而知。

徐念珠的心头升起一阵惶恐。

赵观棋劝慰道：“兴许，伯父伯母等会儿就回来了。”

语言十分苍白。徐念珠亦知惶恐无用，强迫自己稳定心神，打来一盆清水：“你们先休息会儿，我去找两套哥哥的衣服。”

她熟门熟路地在东厢房翻找着，很快摸出两套圆领窄袖袍衫，一青一白，分别递给燕雀和赵观棋。又翻出一双乌面布履，递给燕雀：“这是阿娘才做的，还未穿过。你和哥哥身量相似，应当可以穿下。”

燕雀这几日一直穿草鞋，许是赶路太多，脚趾处的磨痕清晰可见。他接过鞋子摩挲翻看着，底是惯常的千层底，面是透气的麻布，针脚细密，浇注了母亲对孩子无尽的爱。

可惜他的母亲早早离开了，他从未享受过这样细致的爱。

“我一个粗人，风里来水里去的，白糟蹋好东西。”他收起鞋子，向后腰间别去。

“给你，你就穿上。”徐念珠瞪着他，不容置疑道。

燕雀感受到徐念珠灼灼的目光，手停在半空中，忽而改了主意：“好嘞，谢谢娘子。”

他转身去院里，准备打水洗去这几日的泥泞，免得弄脏衣服和鞋子，却听徐念珠在身后喊道：“少混喊，把姓带上！”

他径直走向庭院角落处，翻出一把扫帚，扔给赵观棋：“帮着打扫打扫院子！”

赵观棋疑惑道：“你怎么知道那边有扫帚？”

“进门时就看到了。”燕雀淡然解释着，轻车熟路地拎起两只木桶向外走去。

“你干嘛去？”赵观棋紧张地问。

燕雀的声音远远传来：“打水。”

“哦。”赵观棋低下头准备干活，低头的瞬间，两个黑影一闪而过。他抬头凝神再看，庭院里空空荡荡，大门开着，门前只有一览无余的空旷。

徐念珠开始烧水、煮茶、做饭……她想让自己忙起来。阿娘说过，心乱时就找点事情做，人忙起来，心就静了。可是，平日里做熟的活计，今日怎么都做不顺，她觉得内心异常燥乱。

“这是什么？”层层落叶被扫开，一块莲花纹玉佩明晃晃地出现了，赵观棋捡起来，向徐念珠问道：“徐娘子，你可认识？”

玉佩呈青白色，中间雕刻莲蓬，莲子饱满，用手指抚摸，能感受到圆润的起伏。莲蓬周围，复瓣层叠，瓣尖内敛，尽显佛家莲座的庄严。方寸之间，呈现如此栩栩如生的莲花法相，足以见雕刻技艺之精湛。

徐念珠感受着掌心的沁凉，奇怪道：“如此精巧的玉佩，在老宅那边都不曾见过，何况我们家？”她慌乱地跑去堂屋西间，摸到阿爷日常存银的地方，成串的、零散的铜钱均在，并无异常；行至堂屋东间，翻出阿娘的妆奁，花钗、宝钿、璎珞、项链、金镯、玉钏……一个不少。

“想必贼人不是为财而来。”赵观棋出言提醒。

徐念珠恍然：“也是，他们无意间落下的东西，都能抵上寻常人家几年口粮，怎么可能为财而来？只是，阿爷阿娘最为老实勤恳，哪里能招惹达官显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