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郭顺摆摆手,将泥巴从脸上一点点楷下,带着几分唾面自干的风骨,堆起笑脸问:“不知是哪位朋友,请出来说话。”
无人应声。
郭顺上前两步,微笑着扫视内圈的百姓:“是你?还是你?或者是你?”
被他问到的百姓都瑟缩着退后,身体肉眼可见得抖如筛糠。
“郭某知道,如今代管县里事务,很多人不服气。但是怎么办呢,他穆桢,勾结匪徒抢赈济粮在前,为了掩盖亏空炸堤泄洪在后,多少百姓因他而死,他死有余辜!但他死了,留下一个烂摊子,郭某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替大家借来粮食,还请来杨校尉剿匪。郭某做事也许有不到位之处,但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做吧,还请父老乡亲们给郭某点时间,郭某相信,只要大家伙儿团结一心,区区水灾,不足为惧!”
一番陈词慷慨激昂,满场动容,人群里依稀响起叫好声、鼓掌声,继而人人交口称赞:“青天大老爷!”
“不是,不是这样的,你们这群白眼狼!”
人群中钻出一个小小的身板,后边一只手紧紧拽着他。但是,小小身板迸发出惊人的力量,挣扎到郭顺面前,啐道:“事情不是这样的,阿爷没有勾结匪徒,没有炸堤泄洪,不许你这样说他!”
来者正是穆云溪与陈兴。
郭顺看着眼前的少年,忽而笑了:“穆小郎君?你阿爷临死前,好不容易把你送走,怎么还敢回来?”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声,开始有人对着穆云溪指指点点。
穆云溪焦急地解释:“我不是被阿爷送走的,我是被人追杀了。你如此污蔑阿爷,是不是你害死阿爷的?唔……”
穆云溪被扣倒在地,陈兴抬脚踢开两个衙役,却被更多衙役蜂拥扑倒,整个人被死死压住,挣扎不得。
渐渐有人低语:“他就是穆县令的儿子?”
“听说他成日里斗鸡走狗,最不成器,穆县令做下这等缺德事,怕是在为他做打算哩。”
“啧啧啧,若俺是他,肯定躲着人走,他怎么敢出来?”
穆云溪挣扎着想解释,嘴被破布堵住,发出的都是呜呜咽咽的声音。
郭顺对着杨复拱了拱手,叹道:“百废待兴,为官不易,让杨校尉见笑了。”
杨复淡然道:“无妨。”
郭顺将杨复等人带到驿馆,鞍前马后帮忙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作别,回衙门换套衣服,转头去了什北坊。
穿过一片烟花柳巷之地,推开一扇没有牌匾的乌头门,一位身着华服的窈窕男子已等待多时。
“他们都安置好了?”拇指上的玉扳指缓缓转动,柔声细语缓缓传来。
郭顺弓腰低声回应:“都安置妥当了,下官亲自去的,请宣抚使放心。”
宣抚使张重芳尖声笑道:“郭老弟办事,我向来放心。”
郭顺帮着添了茶水,小心陪笑道:“全赖宣抚使提携,下官愧不敢当。不过今天有一事,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顺停顿一下,张重芳没有接话,自顾自地端起茶碗,挑开盖子,轻轻吹散浮茶,啜了一口,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郭顺只得悻悻然继续说:“杨校尉说,他奉郭府尹之命,前来襄助剿匪。不知宣抚使可知此事?”
“嘭。”茶碗碰撞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郭县丞是要质问本使?”
“下官不敢。”
张重芳乜了他一眼,缓声道:“按道理,折冲府不受地方管辖。不过,凡事都有意外,贵地匪患严重,郭府尹请奏圣人调兵前来,也不是没有先例。”
郭顺心中稍安,弯腰垂首道:“是下官愚笨了,今后还请宣抚使多多指点。”
张重芳不置可否,郭顺又犹豫着问道:“炸堤分洪,当真是郭府尹的意思?”
“郭县丞。”张重芳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视郭顺,字字真切道:“舍巩县而保洛阳,实乃无奈之举,郭府尹之家国大义,我当日已细细讲与你听。怎么,郭县丞还有疑虑?”
郭顺忙道:“不敢。郭府尹之家国大义,我等此生难望其项背,不敢谈分忧,只求没有添乱。”
张重芳拍拍郭顺的肩膀:“郭老弟放心,你为府尹分忧,府尹必然不会亏待你。县令之位指日可待,我先给郭老弟道喜了。”
郭顺顿时心花怒放:“还请宣抚使回东都后,多替下官美言几句。”
“这是自然。”张重芳停顿一下,缓缓落座,捏着嗓子道:“不过,炸堤的善后工作,务必要干净利落,涉及之人,宁可错杀一千,不要放过一个。”
“下官明白,绝不给您和郭府尹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