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我与赵郎君共乘一骑便好。”燕雀立即把缰绳塞进徐念珠手里,纵身跳上赵观棋的马匹:“赵郎君愣着干什么,上来呀!”
徐念珠翻身上马,夹紧马腹,骏马一溜烟儿窜出去,声音远远地传来:“劳三郎君挂心了。”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房屋被黑暗笼罩。
燕雀摸索着走到桌案前,手指碰触到一盏油灯,继而向旁边摸索,从旁边小匣里翻出火折子,熟练地拔开竹筒盖子,凑到嘴巴轻轻一吹,暗红色的火光开始闪烁。他把火凑向灯芯,火苗“噗”地一下立起来,屋子的陈设从黑暗里浮了出来。
屋子分内外两间,中间用帷幔隔开。外堂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油灯便摆在桌上,灯旁散放着几只茶盏。内屋靠墙处是一张大炕,床上铺着青色布料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对面是卧榻,勉强可以睡人。
吴家用的声音犹在耳畔回响:“真是不巧,驿馆只剩一间客房了,七娘子若不嫌弃,可以去我家住。”
燕雀阻拦道:“徐娘子终究是女儿家,不方便,不如我们兄弟二人去叨扰吴郎君。”
吴家用打着哈哈:“寒舍逼仄,容纳不下这么多人。好在客房有炕有榻,挤挤也能住下。”
赵观棋关上门,长吁一口气道:“吴郎君怎么想的,下午还对着元娘情深义重,转头就对徐娘子献殷勤!”
徐念珠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颓然问道:“咱们这算不算羊入虎口?”
“那也比住镇上强,那么多……”赵观棋偷偷瞥了徐念珠一眼,小心翼翼说道:“我可不敢住。”
“这个吴家用,不对劲。”徐念珠晃了晃茶壶,里边已然灌满水,手指试探温度,微烫,显然提前准备过。她把茶盏翻转过来,逐一倒满茶水,缓声说道。
燕雀已经仔细检查完房间情况,返回堂屋坐下,问道:“怎么讲?”
赵观棋抢着说:“这还用讲,他说康店镇的人是被朱大勇害的,咱们都见过朱大勇,他能有这样的战斗力?”
“不止。他说与元娘年初定亲,可是据我所知,年初他与元娘只议了亲,并没有定下。”
赵观棋不解:“为何?”
“叔父那人,最是嫌贫爱富。听闻他在县衙当师爷,便动了把元娘嫁给他的心思。但是三个月前,他突然从师爷变为杂役,叔父哪里还肯同意这门亲事?倒是不知何时,他又变回师爷了。”
燕雀嘴角微微勾起,端起茶盏嗅了嗅:“有意思。”
灯焰猛地跳了一下,发出噼啪声。门外有人敲门:“客官睡了吗?吴师爷吩咐小的来送屠苏酒,说是给客官们去去晦气。”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燕雀回应道:“辛苦了,先放在门外吧。”
“好嘞。”门外人没有片刻犹豫,将手中的托盘放下,身影由大变小,渐渐消失不见了。
燕雀打开门,谨慎地向四周扫视一圈,空无一人。将托盘端回,轻轻放置在桌上,一个银质酒壶配三只酒杯,对应屋内三人,不多不少。
赵观棋率先给自己倒一杯:“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确实得去去晦气。”
他豪爽地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发现燕雀、徐念珠并未动作,帮忙给二人各斟一杯:“你们怎么不喝?”
燕雀笑道:“手把屠苏让少年。三弟喝完,轮到二妹了。”
徐念珠本不是扭捏之人,平日里也没少饮酒,此时心中被诸多疑问压着,越发不痛快,遂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知饮了这杯屠苏酒,可否幸用长健换穷愁?”
三人灯下对饮,徐念珠觉得自己大概醉了,昏昏沉沉地趴到燕雀胳膊上,絮絮叨叨地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一个闺阁女子,还会摸鱼抓虾吗?我现在告诉你,因为我家看似背靠乡绅望族,其实早早被抛弃了。祖父觉得,爹聪明娘能干,一定能养活自己,而叔叔不成器,如果没有他扶持活不下去。他把所有家产留给叔叔,把爹娘早早赶出家门。你知道吗,那年秋天,爹娘带着刚出生的哥哥,身无分文……”
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股脑吞下,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呛得一阵咳嗽:“阿娘说,不必学豪门望族的破烂规矩,他们啊,看似尊天理、重规矩,其实早就烂到根子里了。就拿祖父母来说,一边说着‘父为子纲’压榨大儿子,一边说着‘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供养小儿子,好赖话全让他们说了。说到底,规矩创造出来是服务他们的。阿娘说,咱们啊,就好好地,按自己的心思活,偏不叫他们如意!”
她的脸颊变得通红,燕雀痴痴地看着她,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将她拥入怀里。徐念珠没有拒绝,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清泪划过脸颊,执拗地不肯擦去。
她问:“有能力就该被忽视吗,有能力就不该被保护吗?”
燕雀蓦然想起前日的情形。
那日徐念珠倔强地问他:“为什么偏偏不救我?”
那个倔强的眼神,与多年前的少年重合了。少年也曾倔强地抬起脸,带着哭腔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内心疼得一阵紧似一阵。
他用力抱住徐念珠,坚定道:“念珠,你会永远在你身边,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