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雪松被她问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是一个通信兵,她的本职工作是保障通信联络,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在这个岗位上干很多年,甚至干到退伍。但程光启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的湖,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她从未想过的地方。
考航空大学。成为飞行员。坐到那个她看了无数遍的驾驶舱里。
她想起自己十岁时在航空博物馆里仰着脖子看歼8的那个下午。她想起那套被翻烂了的《中国航空史》。她想起笔记本扉页上抄着的那句话。她想起自己在荣誉室里整理歼8模型时心里的那个念头。
她想过的。她真的想过。
“我不知道。”廖雪松说。这是她第一次在程光启面前说“不知道”。廖雪松从来都是有问必答的,每一个问题都能给出一个精确的答案。但这一次,她真的不知道。
程光启看着她,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那个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歪着的笑,而是一种更温柔的、更小心的笑,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不用现在回答。”程光启说,“你可以慢慢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廖雪松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玻璃上倒映着图书室里的灯光和两个人的影子,模糊不清,但她能看到程光启的轮廓,就站在她旁边,很近。
“程光启。”廖雪松没有转头,她看着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影子。
“嗯。”
“你为什么会想当飞行员?”
程光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廖雪松永远不会忘记的话。
“因为我想知道,顾院士在天上看到的是什么。”
廖雪松转过头,看着程光启。程光启也在看玻璃上的倒影,她们的视线在玻璃上交汇,像是在看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自己。
“你呢?”程光启问。
廖雪松想了想,说:“因为我想知道,那些数据变成现实是什么样子。”
“什么数据?”
“所有的数据。高度、速度、航程、升限。那些我记了十年的数字,我想亲眼看看它们在真实的世界里是什么样子。”
程光启转过头,看着她。这一次不是隔着玻璃,是面对面的、真实的、没有阻隔的对视。图书室的灯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很清楚,廖雪松的严肃,程光启的温柔,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对方面前。
“那你应该考。”程光启说。
“你也是。”廖雪松说。
雨声填满了剩下的沉默。她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雨水把夜空和大地连成一片。远处停机坪上的灯光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像一团团晕开的颜料。
“廖雪松。”程光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雨声盖过。
“嗯。”
“不管以后怎样,我想跟你一直搭档。”
廖雪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她看着程光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种她从未在程光启脸上见过的脆弱。
她伸出手,握住了程光启的手。
不是任务需要,不是礼节性的握手,不是宣讲会前互相打气的那种握手。就是单纯的、她想握住这只手。程光启的手比她的小一点,手指细长,掌心有薄茧,指尖微凉。廖雪松握住它的时候,感觉到那只手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地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回握过来。
她们的十指没有交缠,只是简单的掌心贴着掌心,手指叠在一起。但这个简单的姿势持续了很久,久到廖雪松能感觉到程光启手心的温度变得跟她的一样了。
“我也是。”廖雪松说。
只有两个字。但程光启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些哑。
“你这个人,说一句好听的话会死吗。”
廖雪松看着她擦眼泪的样子,嘴角动了动。这一次不是“接近笑”,是真的笑了。很小,很淡,但确实是笑。如果程光启不是正在擦眼泪,她一定会注意到,廖雪松这个从不笑的人,在那一刻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光。
廖雪松松开手,把手插进口袋里。她的掌心还残留着程光启的温度,那个温度从手心一直蔓延到胸口,暖得让她有点想哭。但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
“十一点半了。”廖雪松看了一眼手表,“明天还要早起。”
“好。”程光启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和书本,抱在怀里。
她们一起走出图书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但今晚的月光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她们踩着那条路往前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一轻一重,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程光启停下来。
“廖雪松,明天老时间。”
“老时间。”
“不许迟到。”
“我从没迟到过。”
程光启笑了一下,转身走向走廊深处。廖雪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月光拉长,看着她走进那一片银白色的光里,看着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她转过身,上楼,回到宿舍。同屋的战友已经睡了,她摸黑洗漱,轻手轻脚地躺到床上。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掌心里还有程光启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