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梅雨季是全年最让人“闲得发慌”的季节。雨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路上全是泥泞,忍者的跑路速度大打折扣。大规模行军更是做梦。各族领主们算过账之后默契地收手。
大雨里打仗完全不划算,不如等天晴再说。
当然,小规模的暗杀和摩擦依然时有发生。但至少,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合战节奏总算被这场没完没了的雨拖慢了。
梅雨把一切都拖得缓慢。水汽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目之所及的东西都粘着一股潮腻腻的拖沓感。
柱间对这样的天气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因为雨停之后天会放晴。他喜欢雨后初晴的世界。
但经此一事之后,雨天可能要上他的厌恶名单了。
此刻他正蹲在树冠的枝杈间,雨水顺着叶尖往下滴打在他脑袋顶上。柱间心不在焉听雨声,脑子里想的却不是任务。
父亲就在不远处的另一根枝干上,正低声和族里几位长辈商讨此次伏击的部署。他们的声音被雨声压低,断断续续地飘进柱间耳朵里。
他听了几句,又走神了。
千手佛间率先止住了话头。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长子的心不在焉。
“柱间。”佛间发话:“跟我过来一下。”
佛间说着已经纵身跃向另一棵更远处的树,柱间跟上去。父子俩在远离队伍的一根粗枝上停下,雨幕将他们和其余人隔开了一段距离。
佛间站着,目光落在柱间脸上:“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柱间摇了摇头,“我在听父亲你说话。”
“是吗?那你复述一遍我刚才说的内容。”
柱间:“……”
柱间现在心里的紧迫程度不亚于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抽背课文、结果发现自己连书都没带的倒霉学生。
柱间脑子里一片白,刚才父亲说的那几句话在他走神的间隙出溜了个干净,
“……关于……伏击的……”柱间吞吞吐吐。
“什么?”
“……”柱间声音越来越小,“……部署?”
佛间叹口气,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无奈更多。“柱间。”他的声音沉下来,“你是千手家的嫡子。将来要扛起一族重担的人。一场伏击而已你就魂不守舍。以后遇到更大的事呢?”
千手佛间语气中“父亲”的温度被压得几近于无,只剩下“族长”的冷硬:“你觉得千手一族交到你手上,能撑多久?”
“你今天的状态不适合参与这次行动。但你已经来了我也不可能让你现在回去。你自己调整好别拖累别人。”
柱间低着头道:“……是。”
佛间没再继续施压,转身朝着队伍的方向跃去。柱间在原地站了几息,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上的雨水,调整呼吸后重新跟上队伍的节奏。
等他们找到伏击的最佳点位后,各自散去。柱间和几名族人隐蔽在树冠间,各自占据了一根粗壮的枝干。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无聊。有时候为了保持隐蔽,他们不能频繁移动,也不能大声说话。
但不说话不意味着完全安静。偶尔也会低声聊几句,毕竟任务还没开始干等着实在太闷了。
“啧。”
柱间听到自己身后的人不屑地咂了一下嘴。嗓音戏谑而轻蔑:“这一次伏击的目标是那个什么「半」吧?总共也没多少人吧,犯得着千手和日向一起出手?杀鸡用牛刀了吧?族长是不是太看得起他们了?”
树冠另一侧传来一声低笑。“话也不能这么说嘛。听说他们还挺强的,最近风头正盛,不少小忍族都跟他们有往来。”
“不过树大招风。”先前那人接话,“一个没根没底的组织,既没有大族庇护也不投靠任何一方,偏偏还摆出一副清流做派。这不是找死么?估计也蹦跶不了多久。”
柱间的眉头往下压了一分。他听着身后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换着看法,心底那股滞涩感越发强烈。
最近几个月,「半」的名字在千手内部被提及的频率不低。甚至在整个忍界都小有名气。
在底层忍者和普通人眼里,「半」的存在就如一锅浊水里涌入了一股清油。
普通忍者喜欢「半」原因很简单:「半」不压价不赖账不把人当耗材,待人说话也还算“客气”,情报买卖从不坑人。凡能做到这五条的组织就已经是难得的清流了。
而在普通人这边「半」的形象就更显眼。
战国时代的忍者们大多不把普通人当人看,他们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又怎会在乎蝼蚁的命?顺手牵羊是家常便饭,翻脸杀人不过一念之间,普通人在他们眼里跟路边的石块没什么区别,挡道了就砍。
而「半」的人呢?虽然从上到下多少沾了点老大的怪脾气。说话带刺的有;懒得理人的有;偶尔还会因为嫌烦直接把客户拒之门外。
——但至少不会无缘无故打砸抢烧,更不会因为心情不好就拿路人开刀。
这就够了。在战国时代,只要你不做那些混账事你就已经比大多数人好了。
而柱间对「半」的了解日渐深厚后,兴趣也越发高涨。这样的组织在他那套关于未来和平的构想里,简直是拼图里最契合的那一角。他总觉得「半」的某个人或许跟他在想同一件事。
柱间欣喜不已,隐隐期待起有一天能和「半」搭上线,坐下来好好聊聊,看看能不能一起做点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迈出这一步,现实就给了他迎头一棒。
柱间哪里知道呢?
毕竟还只是个心怀热枕的天真少年。哪里会懂得人性里最扭曲、最卑劣的恶从来不需要理由。
战国时代以杀为常,以恶为本,谁跳出来说“不”,谁就是标新立异博眼球。
是了是了。
因为大家同是浊水里的一滩烂泥嘛,你怎么能干净呢?你干净了,叫我们这些烂泥如何自处?
于是,那些自诩懂规矩的人一个个跳了出来,嚷嚷着要把「半」修正回正轨。修正的方式很简单——让它活不下去。
所以当委托人找上千手和日向的时候,说辞也很直接:“那个叫「半」的组织,行事乖张,不尊旧例。我们大名主极度厌恶这种不受控的势力。烦请贵族出手,截下这队过路的人马,抢了物资把人带回来,生死不论。”
两族族长问都没问一句,全都点头应下了。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但柱间已经不想再听了。风凉话也好,嘲弄也罢。他不想听了。
“我去那边看看。”柱间开口,他朝右侧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换个角度,视野更好。”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敛干净,只剩一副好脾气的笑,看不出半点抵触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