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歌接下来的调理养骨,都安排在了日夜兼程的马车里。
明日启程,镣铐将退去于身的那一刻,她便不再是阶下之囚。
正如虞照野所言。
二者之间,身份颠转。
她成君。
他为臣。
李歌以脚轻轻拨弄了一下铁链,在烛火将熄之时,她摸索着,手指来到颈后上方,自风池穴里取出一根熠熠生辉的银针。
指尖微微颤抖,执着纤细如发丝般的银针,隔着夜色轻轻挑动微弱的烛光。
她轻轻一笑,睨眼看着手里的那枚银针,苍白的笑容里生出一抹别样的煞意。
次日,风停雪歇,宜远行。
李歌裹着一身红衣黑氅,少年天子未行及冠礼,静烟为她束了个王都公子时兴的半披发,配冠帽,垂以飘带,墨发半垂,虽面有病容,身躯羸弱,仍难掩容色如画惊绝。
穿上男装,果真不似男子。
这三年光景,少女褪去青涩,长开不少。
静烟悄然打量。
虞大人说得果真不错,分明与陛下生着同样的脸。
她这般形形色色的,竟是生了副叫人无力招架的好模样。
静烟分明与她同为女子,在为她碎骨之时,手指寸毁皮囊骨骼,叫她如掌刀锋般心下悸然。
纵然她指下距离不曾逾矩半分,偶尔惊魂一瞥,扫过她忍痛时眼尾那一抹要命的弧度……
静烟总是不禁生出“自己真是昏了头”这样不止一次的念头。
马车中,红泥小炉烧得正旺,温一壶茶。
李歌拨弄把玩着车窗种栽好的白莲幼苗。
静烟随眼瞥一眼那株不起眼的莲花幼苗,是市集上随处可见的品种。
这三年来,李歌囚于暗室不见天日,唯一解闲的乐子便是看养窗边野植。
如今得了自由,也喜欢养这些花花草草小玩意儿。
只是瞧着她似乎没有什么种植经验,水养之花,她以厚土养之。
那幼苗花蕊合拢着,瞧着气相恹恹,也难培育养活。
窗外迎风进来,李扶今忽虚虚握拳,抵唇闷咳一阵,苍白病弱的脸上顿涌现一抹病态潮红,她问同乘一车的静烟:“有酒吗?”
正在出神的静烟没有想到上车后她会主动搭话,差点打翻手边茶盏。
静烟眼底闪过一抹隐晦的狼狈,她轻咳一声:“你这般状况,如何饮酒?”
“不饮。”
静烟从行囊里取了一坛酒给她。
李歌双手接过,腕骨无力,险些没接稳。
她拔开瓶塞,低头轻嗅,神色不见悲喜,淡淡道:“椒花雨,倒是好酒。”
撩起车帘,酒液自坛中倾流而出。
静烟不解此举,问她:“在祭何人?”
“李歌。”
静烟愈发不解:“什么?”
“自今日起,只有李扶今,世间再无李歌。”
“我祭来时路,我祭归途远。”
静烟怔然,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能有如此觉悟,自是甚好。”
李扶今答她:“如此觉悟,甚是不好。”
晨昏交替,季风转向。
异乡客,行路远,忽望乡,莫彷徨。
行囊轻简,车轮裹着厚厚的皮革,碾过官道板路,朝着大周腹部之地缓缓前行。
三日后,马车抵达冠洲。
不复荒凉边沙之景,撩开厚重的车帘,李歌感受到了城邦独有的血脉与呼吸。
城墙角楼,可见飞檐兽吻,风中猎猎旗帜上的纹章腾图古老威严,城中街道整齐划一,城防军执矛而过几近肃杀。
马车迫停于街道上,四周叫卖声喧止,城中百姓目光齐聚而来。
已经通了路引,递了禁军令牌的虞照野神情冷肃,手执马鞭,掌压佩刀。
这一路行来,虽算不得顺风顺水,途中倒是遇过几批不长眼的山野毛贼,都被他顺手解决了。
天子遇袭,为衍国刺客挟至他境之事,早已被孟公以雷霆手段压下。
护送天子归京,乃是北衙禁军的秘密任务。
在抵达洛阳之前,谁也不知,坐在马车之中的人是谁。
可即便如此,北衙禁军乃是皇城守卫,没有走在大周国境地方管制城邑里,亮出路引令牌后,还堂而皇之被当地城防军围堵的先例。
只不过这里是冠洲,城池里坐着的是一位不受常理规矩束着的疯主儿。
天幕间,海东青的锐鸣声划破都城大雪,重甲烈烈颠簸出恢弘之音,一袭猩红披风在风雪里被拉扯成猎猎鲜浓的色彩。
来者策马而行,银枪红缨如淬散的烈火,天空盘踞的猛禽振翼而落,驻于她的文武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