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桥木板传来轻响，一名素纱蒙面的侍女捧着暖炉在亭外三步远驻足，福身行礼，“奴婢奉命送来王爷今日的汤药。”

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可这一句落下，萧佑珩的手猛地一晃，杯中的琥珀色酒液登时倾洒在锦缎桌面上，洇出暗沉水痕。

日光穿透她的轻薄纱衣，勾勒出纤细单薄的身形轮廓。

穆姜南拦在亭中几人与她之间，眼风狠狠扫了她一记。

玉瓶启封，清苦药香漫开，湖风加急，掀起面纱一角，露出半片容颜。

“哐当——”

萧佑珩手中银箸脱手，如遭雷击地僵在原地，右手死死扣住桌沿。

柳泠受这巨响惊动，下意识抬首，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目光里。

短短数息对视，她慌忙垂落眼帘，长睫簌簌颤抖。

“你……”萧佑珩猛地起身大步上前，伸手便要攥住侍女的手腕。

萧靳文横插一步拦在前方，“五哥这是何意？要对我的侍女做什么？”

萧佑珩听不进半句，视线牢牢钉在侍女颈间不肯移开。

柳泠被这逼视盯得慌然后退。

晚风再次撩动面纱，露出一小片熟悉得刻入骨髓的肌肤与眉眼。

看清那面容的一瞬，萧佑珩脸色大变，如同撞见鬼魅踉跄往后退去。

“不可能……”

他低声喃喃，突然发力推开萧靳文，伸手便要去揪对方衣襟。

银针漾出冷光，穆姜南一面躬身行礼，一面沉声开口，“王爷，请自重！”

声音不高，却如冷水浇头，萧佑珩稍稍回神。

趁此间隙，柳泠转身匆匆跑远。

萧佑珩垂眸望着自己不住颤抖的双手，掌心空空，却仿佛沾着拭不去的血迹。

“五弟怕是酒意上头，失了分寸。”萧砚目睹全程，出言打圆场，“这侍女看着眼生，六弟从何处寻来的人？”

穆姜南抢先回话，“回禀太子殿下，她是下官当年在朔方采药时救下的孤女，略通药理，便留在身边听候差遣。”

“不过是府中寻常侍女，五哥为何这般的失态？”萧靳文接过玉瓶，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穆姜南的手背，“你先退下换身衣裳。”

“是。”穆姜南深深望了他一眼，应声退离。

萧佑珩面色几番变幻，凝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她……她的眼睛，像极了一个人。”

“哦？像谁？”萧砚随口一问，“莫非是五弟念念不忘的那位故交？”

萧佑珩未作答，“六弟当真一无所知？”

“阿爻偶尔提过几句，只是府中下人繁杂，我大多不识。”萧靳文神色坦荡，“若是五哥有心，我即刻让人调取府中名册核查。”

萧佑珩定定盯住他沉静的眉眼，良久忽而笑道：“不必了。想来是我看花了眼。”

他弯腰拾起滚落的折扇归位坐下，面上重归平静，视线却不受控制屡屡飘向亭外来路。

萧砚看在眼里，若有所思，适时转开话头，“六弟此番回京往后有何打算？若是有难处，尽可同孤言说。”

“多谢皇兄垂怜。”萧靳文唇角噙着笑意，“我如今无官无职，正好安享清闲，日日读书烹茶，十分自在。”

“六弟豁达，只是凭你的才干，闲居委实可惜。他日若遇合适时机，孤自会在父皇面前为你举荐。”

·

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进卧房，穆姜南端坐在书案前，摩挲着青盏中凉透的龙井，“泠儿姐姐……”

她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刚踏入房门的柳泠身形一顿，随即无声的叹气，为她换了杯氤氲着热气的新茶。

穆姜南盯着她的指尖，“刚才他们三人争锋相对时，你为何突然前来？”

“我去取新制的香饼，你昨日说书房里的沉香气味淡了。”柳泠转身欲走，突然听到身后“霹雳乓啷”的声音，立即担忧回身，“姑娘怎么样了？哪里伤到了？”

“无…无事……撞到桌角了。”穆姜南半蹲着扒在桌沿，眼睛紧紧闭着，缓解猛然到来的疼痛。

“是吗？”柳泠急忙凑到身边，“姑娘这半年来一直跟在荣亲王身边，对他的动作大致了解。只是事情已经拖了许久，一个个对付太浪费时间，姑娘下次做事千万要小心，千万不要因为生气而折磨自己。”

“……你倒是说的理所应当。”穆姜南收回她触碰的手臂，抬眸直直仰望着她，“这么说，你果然是特意让他看见你？”

柳泠深吸一口气，“姑娘，你不明白我的苦楚，有些事情其实我比你还急。”

“那你倒是说出来啊！”穆姜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景王是什么人？你真以为他只是花天酒地浪荡败家的花心纨绔？天真！我都不敢保证穆家手中绝对干净，更遑论绵延百年屹立不倒的陆家了。你以为那些金山银山是怎么堆起来的？他们祖上靠盐铁发家，背地里吞了多少人命官司？官府里压下去的案子十件有八件和他们脱不了干系，你还在这儿以为他痴情不悔，真心拿你当白头偕老的爱人？你又不是不知他这半年来根本未曾守身如玉，蠢……你顶着这张脸接近他能有什么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