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屋山的清晨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静谧，但炁依和母亲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她们没有选择走大路，而是沿着山脊线向东南方向穿行。母亲手中的北斗终端虽然还能用，但信号时断时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刻意干扰着一切。

“这里太乱了。”母亲一边走一边抱怨，时不时拍打一下仪器。

炁依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震颤，不是地震，而是一种类似于心跳的律动。那是大地的脉搏，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她，这里是神族的领地，是古老力量的栖息之所。

“妈。”炁依突然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的云海，“那些人是‘周室’的后裔？”

母亲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对。周朝，姬姓。他们自称是‘天命’的继承者。在历史上，周人起源于渭水流域，后来东进伐纣，建立了庞大的礼乐文明。但在神话层面，他们和西南这边的‘神族’一直有冲突。”

“什么冲突？”

“文明与野蛮。”母亲叹了口气，“周人讲究‘敬天保民’，推崇礼乐制度，试图用秩序来规范世界。而你和你父亲——或者说朝暮她们代表的西南神族，讲究的是‘万物有灵’，是顺应自然，是狂野的生命力。在周人眼里，你们是不可控的混乱；在你们眼里，周人是扼杀天性的枷锁。”

炁依若有所思。她想起朝暮那双冷漠却又深情的眼睛，想起毕方鸟临死前那解脱的眼神。

“所以，他们抓毕方，不是为了研究，是为了‘驯化’？”

“对。”母亲点头，“周人的核心思想就是‘驯化’。驯化野兽，驯化自然，甚至驯化人心。他们想把神兽变成战争机器，就像当年周武王驯化战车和战马一样。他们想把这片充满野性的土地，变成他们的后花园。”

两人继续赶路。中午时分，她们终于走出了瓦屋山的原始森林，来到了一条蜿蜒的公路旁。

这里已经是乐山和自贡的交界处。

一辆挂着川C牌照的皮卡车停在路边，司机是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一根叶子烟，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是林研究员吗？”看到两人，司机立刻掐灭了烟头，恭敬地迎上来，“朝小姐已经安排好了，车就在这儿。”

母亲愣了一下：“朝暮安排的？”

“对。”司机指了指车后座，“朝小姐说，你们要去自贡。那里现在不太平，让你们小心点。”

两人上了车。皮卡车沿着成自泸高速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青山逐渐变成了平坦的丘陵和农田。

“自贡……”母亲看着窗外，喃喃自语，“那是‘千年盐都’。也是古蜀湖的湖心。”

“古蜀湖？”炁依问。

“对。”母亲开始进入学术模式，“地质学研究表明，在三叠纪时期，四川盆地曾经是一个巨大的内陆湖，叫‘巴蜀湖’。后来地壳运动，湖水退去，留下了大量的盐卤和天然气。自贡，就是在这个湖的中心位置。”

“精卫填海，填的就是这个湖？”

“很有可能。”母亲点头。

炁依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妈，我觉得……我好像来过这里。”

“怎么可能？”母亲笑了，“你从小就在重庆长大，就算出门去玩，也是去美国找与之，或者去法国见你的爷爷奶奶，哪有时间来自贡？”

“不。”炁依摇了摇头，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不是现代。是很久以前。我好像……在这里住过。”

皮卡车驶入自贡市区时，已经是傍晚了。

自贡是一座充满了烟火气的城市。街道两旁挂满了彩灯，虽然还没到灯会的时间，但那种流光溢彩的氛围已经弥漫在空气中。空气中还夹杂着一股特殊的味道——那是盐卤味和麻辣味的混合，独特而诱人。

“先去吃饭。”母亲摸了摸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司机把她们送到了一家老字号的盐帮菜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