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长生怔愣半晌。

靳长生无话可说。

他尾巴一扫，把还没干的墨迹扫得到处都是。兼之翻滚扭动，摔打撕咬，宣纸被绞成了一团咸菜。

江雪庭眉头也不皱一下，淡淡忍了。只是在小蛇无力为继的时候，换了一张纸，画上了新的圆圈。

靳长生：……

以为我在跟你玩，是吗？

剑尊未免太能以己度人了。

江雪庭忽然从袖中拿出一个竹编的镂空小球，推到靳长生面前。

靳长生睥睨一眼，把球啪的一下抽走了。

江雪庭没有理会。

一刻钟后，靳长生卷着尾巴把球拽了回来。

太无聊了——他悻悻蜷在假山上，咬着小竹球磨毒牙。

虽说内核是他靳长生，但外壳是不开智的蛇，一条畜生。畜生毕竟是畜生，原始顽劣的玩性很难改掉，靳长生如痴如狂地沉迷其中，不知不觉玩了一炷香，待反应过来——

尾巴一绞，直接将竹球绞烂了。

呔！差点让这畜生的本性减损我的威严。

江雪庭虽说伏案工作，眼观六路却也不难，挥了挥手，竹球恢复如初，飞入袖中；他似乎正好处理完了事宜，将文书推到一边，拈起小蛇放上肩头。

随即他拿起桌上一张折叠起来的宣纸，展开铺到桌上。

这张宣纸很宽阔，画了密密麻麻的男人头像，足有数百之多。

他轻声道：“你挑一张脸。”

挑一张脸？干什么用的？

江雪庭搞什么幺蛾子，自己选不出来，干脆让宠物选一张？

靳长生一眼扫过去，对质量大不满意，心中撇嘴。他悠来游去，爬了几圈，勉强从里头挑出来一个能看的。

这张脸眉飞入鬓，五官凌厉，跟靳长生前世有三四分相似。靳长生当然认为自己的脸天下第一，这张脸能有三四分像，已经算是它的福气。

瞧着小蛇窜了下去，对选中的脸嘶嘶吐着蛇信，江雪庭笑了笑。

“喜欢这张，”他说，“真不换了？”

靳长生这下冲着他的脸嘶嘶吐信了。

什么意思，质疑他的眼光？！

江雪庭不知看没看懂靳长生的脾气，他笑着摇摇头，伸手一捉、一挪，竟就将那头像从原先的宣纸上“挪”了下来，重新附着在一张新的小纸上。

拿上这副小像，再带上小蛇。靳长生眼前一花，空间拧转，一阵天旋地转过后，铺满视野的便是整个巨大的天穹。

——天边一轮硕大明月，月下莲池玉廊。是上次靳长生陪着江雪庭进去后，遇到一个六指木偶的秘境。

莲花映月，皎色惑人，江雪庭点上了暖黄灯笼，从一池盈盈微光中逶迤穿行而过。

这回与上回有所不同。

长廊末端，木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抱着手臂，似在等人。

不用想，等的就是江雪庭了。

靳长生丝毫未察觉自己抬起了前半身，做出了轻微的战斗姿态——

江雪庭突然抬起了手，轻轻按了按蛇的脑袋。

“别怕。”他说。

靳长生愣了一愣。

怕？怕什么？

怎么可能怕。但是这个木偶，不知道为什么，靳长生觉得它不仅像自己以前的作品，还觉得它被制造者设计出来的行为，跟自己也有点像。

那种看着个假货在眼前的感受，用“吊诡”二字是没法完全形容的。

走到木偶面前，江雪庭没说别的，手微微一摆，把小像递给它，召出了一整盆栽在泥土里的先天木。

“需要造一具人形傀儡。”江雪庭道，“还有一日木材就可彻底长成，比照你自己身形做即可。”

木偶吊儿郎当地站了一会儿，江雪庭和蛇都面无表情地等着它。对峙片刻，木偶伸手，沉腰，一个用力抱走了先天木，放去院子的角落浇水。

靳长生看着木偶虽然有些僵硬却非常精准的动作，心道它的制造者的水平比起自己也大差不离了。

江雪庭走进木屋，还是将灯笼挂在房梁垂落的圆钩上。

桌上放着一碗漆黑的药汁，一碟蜜枣。

他也像上次一样，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对甜点心不着一眼，接着便从木屋的后门走了出去，离开了院子。

靳长生努力嗅闻空气中残留的药味，试图从里头分辨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