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帮结党”的，这儿正有一位。

孟昳把扇子“啪”的一合，笑道：“张兄，白姐姐，请看好了。”

他伸手拨弄几下，将石板机关的最后一处拼好，眼前的山壁竟隆隆打开，分出了一条供人通行的一线天。

孟昳跟张烁通、白云葭才认识不久，此前三人互不相识，张烁通和白云葭都是性格沉稳谨慎之人，被孟昳舌灿莲花地游说了一通，同意搭伙了。

白云葭方才都没看清孟昳眼花缭乱的手法，由衷钦佩道：“孟小弟的机关术很厉害，种火典仪果真卧虎藏龙。”

张烁通闷声道：“我打头阵。”便一头扎进窄道中。

三人前后相随，孟昳年纪最小，被让在中间。

长路漫漫，两位又都是沉默寡言之辈，孟昳主动起头聊闲。

“说起机关术，不知张兄和白姐姐可曾听过一个说法，现行于世的机关术有许多流派，但归根溯源来自两位上古的神仙，蚕绝和莘默。传说他二人均为凡人登仙，在人间时一个是泥瓦匠，一个是木匠，受业于师，巧智兼备，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将当时还算不上有名的机关术发扬光大，再后来成了仙，更有了一大批弟子追随供拜。”

“到了近两千年，机关术这门功夫集了众家之慧，愈发繁杂多样百花齐放了。不过说到这百年来最有成就无出其右者，也只有那革斤为姓、功败垂成的唯一一人……”

白云葭出言打断：“孟小弟，还是慎言。”

“呵呵，只是说到这，顺嘴罢了。”孟昳扇子一开，笑吟吟道，“张兄，白姐姐，那我们……继续走？”

他刚才一提到某个人，前后两位都停下了，如临大敌一般。张烁通嗯了一声，重新走动起来。

出口看着近，却是望山跑死马，走了足足一炷香，通过这条绵长而逼仄的罅隙之后，终于豁然开朗。

一出来，孟昳闭上眼睛用力呼吸了一口浸着凉意的空气，缓缓睁眼。

广阔天地之间寒气逼人，一条宽广河流如从云端来，河面半冻，在一大块浮冰之上，是一座……村子。

——一座在暗淡的天光下，上空弥漫着淡蓝色雾气的河村。

白云葭怔怔道：“这可真是罕见奇景。如何让一大块冰不随水而去？河面其他地方水流湍急，为何能够单单维持这一大块冰坚固不化？甚至将村落建在这样随时可能融化的冰块上。倒是有一番孤僻奇崛的美，也只有在秘境的幻象中能见到了。”

三人站立片刻，天上飘起了雪沫子，河上一个老翁披着染上薄白的蓑衣，朝他们三人慢悠悠撑来了船。

孟昳等老翁靠岸，主动上前道：“伯伯，不知道能不能载我们去村子里歇脚？我们三人一路游览到了这里，景色是真的好，天色却也晚了，外头这么冷，睡一晚上怕是要冻死在外头呀。”

老翁撑住船桨，道：“上来吧！”

三人上船，老翁一拨船桨，众人朝村子行去。

越靠近浮冰，水色越深，想来是水下长满了黑藻。孟昳观察完毕，主动打听：“伯伯，村子里人多吗？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些基本情况？我们三个冒冒失失进村，不通本地人情，怕冲撞了谁就不好了。”

老翁边划船边道：“村子里？好得很。就是人少，孩子少。孩子少了，大家都怕，怕哪天村子就不在了。”

孟昳道：“既然怕孩子少，为什么村里的夫妻不生呢？”

“生啊，都生！”老翁絮絮叨叨，“生了好多个，但不够啊。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够的哩？让我想想。以前来了一个男人，在村子里帮了很多忙。他走了后，村子里的人慢慢少了，因为老的都死了，却没有新的孩子出来……”

“幸好那个男人又来了一趟，村子里就慢慢有新的孩子出生了，还更好，生出来的至少是双胞胎，还有三胞胎、四胞胎……”

孟昳笑了笑：“这么听起来，孩子应该很多才对，还是不够么？是垦荒渔猎太缺人手了吗？”

老翁摇了摇头，精瘦如柴的双臂上绷起融化了一般的肌肉线条，用桨死死架住小船，将船绳扔上岸套住桩子，倾身抓着另一头系紧了。

说是岸，其实是坚冰做的地基。老翁说：“走吧，娃儿们！该进村了。”

三人跟着老翁进了村。

路上有零星几个村民，跟老翁打招呼，说话和神情都很正常，对三人不算热情，却也并不冷淡，客客气气的样子。

路上就有几枚火种，村民们对火种视而不见，倒也方便了三人，根据约定，他们依着定下的顺序，轮着取了火种。

老翁将他们带回了自己家——院子三间砌得严实的土坯房。

进了堂屋，老翁说：“我家就一个空房，睡不下这么多人，晚上还得离个人去村长家睡。你们中这个女娃娃睡空房，一个男娃娃跟我睡小炕，另一个就去村长家。自己商量吧。”

孟昳主动道：“我去村长家睡。”

张烁通皱了皱眉，最后道：“我不怕冷，在外头打坐即可。”

“打坐？什么打坐？坐一晚上？”老翁纳罕，“得了炕睡还挑三拣四的，一个大男人哪里倒头不是睡？咋了，嫌弃我老头子一身臭味？”

孟昳赶紧打岔：“伯伯，大哥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是喜欢坐着睡，癖好比较奇怪，你不要误会呀。”

张烁通似乎还想说什么，孟昳抓住他胳膊，道：“伯伯是村里本地人，肯定比我们懂，就听伯伯的安排吧。”

老翁稳坐如山，不知何时点上了一个烟杆，说：“商量完了没有？时辰到了，该吃饭了。”

外头的天色黑得特别早，三人都不饿，却也只能客随主便。只见老翁去了外头，没多久端进来一大盆冻得严实的冰片子。孟昳看了一眼，笑着问：“菘菜？”

菘菜是早就摘成一片片的，拿到室外，没多久就冻上了。三人互相看一眼，想来吃完这么一大盆只会又冷又撑，就算不吃，也都不太愿意吃这些冻绿叶子。

老翁伸手拾了一片放进嘴里，干瘪的腮帮鼓起来，嚼得咯吱咯吱响。没法，三人也都做做样子，稍微吃了些下肚。那冰碴在嘴巴、喉咙和胃里化掉的感觉真是没发言说。

三人熬完这酷刑，只见老翁精神百倍地起身，说：“走吧，幺儿，送你去村长家！”

孟昳离开前，白云葭拽住了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年纪虽小胆子却比我大得多，我知道你可能有些盘算，但切记不要莽撞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