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一进这个村子，我就觉得压抑得喘不上气来，之前悄悄问了张大哥，他也有这种感觉。”

·

走在路上，天色已经黑了，村里有人家点了灯笼，冰路反光，倒是还算明亮。孟昳四处张望，突然看见什么，笑嘻嘻地搭起话来：“伯伯，那就是村里的孩子吗？”

他指的是东边一座房屋外，一个正在拴院子门的孩子。那孩子拴了门就进了屋，孟昳没能瞧见他正脸，只知道头发很长，就算梳了发髻也看得出发髻非常厚。

孟昳继续问：“伯伯，你之前说村里生了好多孩子，为什么我就瞧见一个呢？他的双胞胎又在哪儿？”

老翁停了脚步，倒是给了他解答，指了指脚下。

孟昳顺着指示往下看去，却只能看见一片黑色的冰面。

老翁见他不懂，蹲下拿烟杆敲了敲冰面。

——冰面下一颗头抬了起来，那张苍白的脸隔着隔着模糊的冰层、长长的黑藻和荡漾的水波，用两颗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孟昳。

孟昳心脏突地跳空了。

他以为的河底黑藻，竟然是一丛丛飘荡的长发！

这一敲非同小可，冰下密密麻麻的脸依次抬了起来。它们十指牢牢嵌入冰里，弯曲着双臂抓紧浮冰底部。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浮冰不跑的原因。这就是村里没有孩子的原因。

孩子们双脚扎在河底，双手抓紧浮冰，从而令村子不会被河水冲走。它们不死不活，不见天日地维持着村落的存续。

老翁一双浑浊的眼睛从皱皮底下看着他。

孟昳笑笑，道：“它们在水下也能活下来么？”

“孩子在哪里都能活，在母胎的羊水里也能活，在河水里为什么不能活？”老翁晃着烟杆，“你刚看见的那个孩子，是村东头刘大家的。它今天上来一天，明天又要下河去。等它回了位置，另一个孩子就能上来跟父母团聚了。冰底下人手不能缺，它们都活得好好的，帮村子出份力。”

老翁似乎很怅惘，又说，“唉，水里那么冷，哪家当爹妈的不疼孩子？可惜自打那个男人来过，我们村子只能待在冰上，冰只能待在河的这头。要是飘出了前头的隘口，就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这么严重啊，”孟昳状似好奇道，“用别的固定浮冰不行吗？”

老翁却道：“你们这些娃儿，经常跟大人说，想要怎么怎么样，为什么不能怎么怎么样。其实大人以前哪能没想到呢？大人们走的路比你吃的米多，什么方法没试过？你一个外来人，转天就走了，想法怎么那么多？”

孟昳见好就收道：“伯伯别生气，我不问了。”

老翁将他送到村长家，村长却不在家，只有村长的女婿在收拾房子。这女婿道：“爹出了门，怕是明天才能回。既然是客人，住就住呗，不过你得一个人住这儿了，我晚上回自家。那个房间能住，你去看看，茅厕在另一头，别走错了。”

安顿好了孟昳，女婿和老翁都离开了。

一切顺遂得不可思议。

半夜，孟昳睁大眼睛看着窗外的圆月，在一片静谧之中穿上衣服，起床了。

出门前，他绕到厨房去，拿了一把剪刀。

他清楚地记得，从老翁家走到村长家，路过了一个冰窟。那个冰窟旁边没怎么住人，不容易引起注意。

走到冰窟边，朝着底下黑沉沉的水，孟昳笑着说：“小人儿，我来找你们玩啦！”

“黑藻”的丝线攒动起来。

“你们这么多人，要等轮到自己才能上来见一天爹娘，才能好好打理一次头发，不难受么？”孟昳蹲在冰窟边，轻声说，“我看到今天上岸的孩子了，它扎了两个发髻，额发修得整齐好看，而不是披头散发像疯子一样。”

水面晃荡了一会儿，隐约现出了一张脸。

孟昳盯着它，举起手中的剪刀，道：“我从四岁开始帮我师父理发，这种小事对我来说很简单！来吧，让你们都变得漂漂亮亮的，也免得跟别人的头发缠在一起打结，好不好？”

犹疑片刻，那颗头从冰窟中浮上来，眼睛又大又黑，一张脸湿淋淋地往下淌水。

孟昳示意它转过头去，拢起这把长发，耐心地修剪起来。

它很乖，孟昳觉得自己应该有不小心戳到它的时候，但它一动也不动，任孟昳剪。

修剪至尾声时，脚下的浮冰突然轰隆隆地响起，周围房屋摇晃，孟昳一个没站稳，剪刀噗通掉进了冰窟。

它脸上露出了畏惧的神情，紧接着地面又是一震，整块浮冰止不住地倾斜，孟昳找不到着力点，眼看着也要滑进冰窟，头皮一紧！

但它眼疾手快，抓住孟昳的腿甩上了岸，紧接着双臂一个用力，把他推离了冰窟。

做完这一切，它迅速往下潜去，回到本来的位置抓住浮冰。

震动渐渐停止了。

孟昳试着朝冰窟走过去，往下面一看，黑黝黝的，回到了什么也看不清的状态。

他试探着呼唤，“你还在吗？小人儿？你看见我的剪刀了吗？”

突然，冰面上反射出了红色的火光。

孟昳心脏猛地跳空，抬头望去。

两个村民站在十步开外，其中一个举着火把，在跳跃的火光下，是两张阴晴不定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