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眼回忆,“那剑阵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断剑全都插在轨道一般的剑槽中,对应着山中路径。如果我没猜错,剑阵就是控制两座山中迷阵的关键机关,每隔一定时间会自行移动,相应的,山中木石布列也会随之而变。剑阵的中心对应我们现在所处的潭水位置,每一把剑所插之处,都是迷阵中路径转换的关节。胡丕,你认为呢。”
胡丕笑了一声:“试试呗,反正我没别的想法。”
阿九也笑了。
很难得从他语气里听出胡丕式的志得意满:“这个谜题绕是绕了些,倒也寻常。李风小弟,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李风大松一口气:“九哥,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山里,我能被困一辈子,这分数你就全拿了吧。”
胡丕接话道:“还算你小子有点识相。”
“走吧。”阿九示意李风抓稳自己,向潭底潜去。
到了潭底,他才发现剑可以在槽内移动,却不能拔出,槽与槽之间存在交叉或阻挡,想要清理出一条从中心通往边缘的道路,并不十分容易。
阿九宁心静气,缜密推算,并不急躁。
直到挪动最后一把,他的肩颈倏然放松下来。李风等得无聊,倒腾着两条腿,朝他游近了些。
此时阿九神态陡变,回头望了李风一眼。
李风茫然地看着他。
阿九立即带着李风上浮。
出了水,李风想擦一把脸,阿九握住他手臂的手指却变得如铁箍一般刚硬,令他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你还好?”阿九的脸色很难看。
李风一惊:“什么?”
“不觉得奇怪吗,”阿九的语调微微变了,“为什么我们在水下这么久都不需要换气?我沉迷于破阵,已经完全过了换气的时间了!”
李风也怔住了:“我好像……完全没有不舒服……”
胡丕不以为意道:“都秘境了,万一‘山中一瞬,世上千年’——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意思就是时间流逝的快慢不一样,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以为你憋了很久,其实根本没多久呢?”
阿九眉宇紧蹙,深阖双眼。“不,不像。一定有哪里我没想到……”
李风看阿九这副烦心模样,寻思自己好像只拖后腿了,陡然一阵心虚。思来想去,灵光一现,他把夜明珠塞给阿九,空出手从怀里掏出了两样东西。
“九哥别担心,要是实在解不开,我这儿还有东西可以试试。”
他手中是江雪庭给他和孟昳的应急令、纸鸿鹄。
“它们可以叫来行道宗的人,”李风笨嘴拙舌地安慰,“虽然不知道叫来人之后,我们的比赛分数还作不作数,但总归不会被困死在这里,大不了下一届再来嘛!”
胡丕一下子炸了:“你他妈会不会说话?不知道避谶吗?万一你是个乌鸦嘴真灵验了怎么办?小爷我这次非进行道宗不可!”
他一边骂一边用力拧起了李风胳膊上一块肉,李风扭着身体哎哎哎叫起了痛,就在这时,他手上突然一沉。
那纸鸿鹄之一忽然变形、变大,最终在李风和胡丕愕然的视线下,变成了一只对掌大的微雕木刻。
——正是红颜楼那晚,坐在李风邻桌的行道宗弟子拍下的微雕木刻!
·
木刻的发条藏在底座往山体凹进去的空腔中,正在咯哒咯哒地运作。木刻的外壳是薄若无物的琉璃罩,山石的骷髅皴比指纹还细,一道手指宽的山间河径里,透明无色的液体缓慢地流淌着,小小的渔翁带着伙伴小鸬鹚,一遍一遍地逆着山溪而上、沿着山溪入海。每次渔翁划船调头之前,都能听到一声明显的机关弹动声。
李风小心翼翼地捧着它。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果真精致得不得了,李风不禁连呼吸都放轻了,心里嘀咕:“原来它这么好看。不过剑……呃,什么时候把这个也给了我?”
阿九怔怔地看着它,神情凝固。一时之间,周围极其寂静,惟剩木刻的机关沙沙声。
突然,阿九出声问道:“胡丕,你的水囊里不是酒,就是水。你其实喝过一口,只是因为这个动作太寻常,你没有印象了,是不是?”
胡丕:“啊?”
阿九深吸一口气。
“李风,你从什么时辰开始,再没听到飞禽走兽的声音?”
李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声音?我没在意,但我白天抓山鸡吃的时候,山里还有很多活物……”
他猛地一顿。
“等等,九哥,如果一定要说一个时辰,我觉得是……入夜后?”
入夜后,那不就是祭坛上的灵祟敲鼓唱歌之后吗?
阿九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你们两个都听好,我现在要说一个非常离奇的猜测。”
阿九实在太严肃了,李风屏住了呼吸。
阿九伸出双手,环抱空气。
“——这里,才是水里。”
他又将双手浸没在水中。
“而这水,才是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