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对他的始乱终弃早有构想,他的反应还是让她觉得事有蹊跷。他对梅洛普的恨意太过直白浓烈,实在不符合他穿花弄柳闲庭信步的公子哥做派。他不是一段关系中付出实质成本的人的话,谈何计量损失并为之咬牙切齿。更何况斯人已逝,不可能再做控诉、给他带去麻烦——这种情况下,男人更乐意把年轻时的风流韵事当成彰显自己魅力的勋章来炫耀。
不过,说到“麻烦”的话,也不是没有。费尔南达默默地想,眼睛瞄到他撕开信封时掉在地上的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捡起来,装作好奇地开口:“您掉了东西呢……这也是那些人为了讹钱伪造的吗?是一张出生证明,呦,仿得还挺像回事——”
老汤姆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出生证明,脸上的血色随着映入眼帘的文字一点一点地褪去,直至最后一个单词彻底榨干了他所有的喜悦和快慰。那个邪恶的女人死了算是老天有眼,她一手制造的罪孽本该随着她的死亡一起烟消云散,可是她偏偏生下了一个孩子,这孩子是他的痛苦与耻辱的化身。她给了他和他一样的名字,让他从此以后像鬼魅一样成为他父亲后半辈子去不掉的烙印。
为什么?
天道不慈,这个孩子为什么就不能和他的母亲一起死掉?
这个世界没有他的位置,他却活了下来,活下来以后呢?他算起来应该十七八岁了,是不是一直在蛰伏着等待时机,等有一天亲自上门找他对质,理直气壮地要求瓜分甚至直接继承他的家产?
想到这避无可避的会面,他的头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脑海中像有怪物拼命拽动束缚住它的锁链,牵起身体更多地方的疼痛记忆。
一些碎片般的画面凌乱地在记忆中闪过,停不下来。老汤姆痛苦地撕吼起来,抱住自己的脑袋,头痛欲裂。他看不清画面中的人,分不清这到底是过去经历的投影还是大脑自己对未来的预演和想象。
费尔南达惊得后退几步,这一系列连锁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眼前的男人看起来的确在与梅洛普的关系中受到过严重的心理创伤。
女佣匆匆赶过来安抚她深陷在痛苦风暴中的主人,她的围裙上还沾着新鲜的水果汁液。房子里传来年长者的怒骂声。“不想惹上麻烦的话就快点离开。”她瞥了费尔南达一眼,冷淡地撂下一句话后就动手推老汤姆进屋。
当着她的面,门砰地一声关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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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尔南达漫无目的地在村道上踱步,她并不急着回家。在接收到了新信息后,原有的构想站不住脚,只能推倒重建;她在脑海中不断勾勒更可能符合真相的故事脉络,到底最后会呈现什么样的面貌,她还没有明确的头绪。
如果梅洛普不是传统意义的受害者呢?
如果老汤姆也是受害者?
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沉默地咀嚼心事盘旋不去的滋味。小汉格顿并不是个热闹的地方,本地的居民习惯晚饭后早早上床入睡,入夜后乡道上空无一人,连醉鬼都很少见。但就在石墙蔓延出去的不远处,她看到有个黑漆漆的人影伫立在拐角的大树下。
停下脚步,她捏了捏藏在袖口里的魔杖。
她不动作,那个人影却动了起来。他一走出树木阴影,月光就照在他身上。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的身影逐渐与她记忆里的印象重合:瘦长身形,黑色卷发,水仙一样的面容。
汤姆-里德尔正向她走来,像一只逗弄老鼠的猫。
他面带笑容,气势阴沉,眼睛里映着惊人的光。虽然他行走间姿态优雅,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费尔南达觉得他像一座移动的火山,暂时的沉寂蕴藏着滚烫的恨意。
“好女孩,看来你已经见过我的父亲了。我希望你们进行了愉快的谈话。”他怪笑一声,“老实说,他一定令你印象深刻。”
费尔南达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她一向是个表情波动很张扬的人,只有在碰上真正棘手的事时才会沉寂如一潭死水。
他一脸戏谑地看着她,“考虑到我们认识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你现在这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实在冷淡得令人伤心。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呢?凭我们的交情,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会亲自向你坦白。”
没有回应。费尔南达遗憾这么多的计划里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来小汉格顿,为什么偏偏今天没用复方汤剂。
里德尔啧了一声,“胡思乱想的侦探时刻结束了,”他对着她张开手臂,“Come to papa.” 他阴阳怪气地说,笑意在眼底结成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