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赶在G樓关门前的最后一分钟跑了进去,要不是有通行证,他这一身尘土,脸上也脏兮兮的颓丧模样,怕是会被警卫当成流浪汉赶走。
这个时间,沈少青应该已经睡了。他放缓脚步,调整气息,慢慢推开了病房木门。
没力气,也不想吵醒她,所以没动椅子,直接跪坐在了床边。
病房里很安静,卢一看着时钟转了一圈又一圈指向了两点,才慢慢趴到床沿上,伸手隔着被子握住了沈少青的手。
“妈~”声音很轻地呢喃着,“我生病了。”
“我不想看医生。”
“我、我很自私…对不对?”
“我想去旅行…会有点久。久到你可能会忘记我…”
“我好像…走不出来…”
“其实、其实我也没想走出来…”
“我觉得很累了…妈~对不起。”
断断续续,好久一句,每一句的主语终于是“我”。
沈少青很慢很慢地伸手摸到了枕头旁的毛线毯。
她不知道卢一哪天会来,但她希望自己可以第一时间把毯子交到他手里,所以总是放在身边。
卢一小时候有一条很喜欢的蓝紫色毯子,十岁前都一直抱着那条毯子睡觉。破损了、脱线了,沈少青就会把那一块重新补好,再织上一个个小小的星星盖住新毛线的痕迹。那条毯子越来越重,也越来越好看。
后来无奈搬家,卢一没有带走那条毯子。那天,他跟沈少青说:“妈,我是大人了,大人不需要阿贝贝。”
然后他就真的学着大人的样子,肩扛手提,把行李一件件搬下楼,从此学做一个有担当的大人。
沈少青什么都明白。
因为她是母亲啊,即使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即使久久才见一面,她也能一眼看出自己孩子极力掩饰下的槁形灰心。
所以她织了毯子,她希望儿子能像小时候一样,抱着他的阿贝贝好好睡觉。
可是他说“不想走出来”、他说“对不起”…
沈少青突然意识到,毯子什么的,帮不了他。
——爱可以以千万种形态存在,不是非要抓住不放。
所以即使心疼得要命,她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把脸藏在被子里。
……
这一觉好像睡了很久很久,但只是身体不能动弹,脑海里的幻灯片一秒也没停过。睁开眼,他只感觉更加疲惫。
但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他,卢一还是立马起身,精心收拾后,打了一辆车,直奔迦南公寓。
没有敲门,就安静站在走廊里等着。等林北施出来,就对他露出笑容,像林北施以前对自己那样。
可是笑容依旧没有打动他,他面无表情看了卢一一眼,就按下了电梯。
卢一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我送你上班,行吗?”
林北施低头看向他的右手。
卢一顺势举起手,拉开袖子给他看手镯,“我想好了。”
那只手比之前伤得更严重了,就跟断掉一样乌紫。可他却像没知觉一样,开心笑着。
“你到底在搞什么!”平静似乎已经不够分量,只好用愤怒压抑住此刻的心疼,“你是想让手废掉吗!”
55圈口的手镯,女孩子带上都费劲,现在整个镯子死死卡在肿胀的手腕上,他却说:“不会,不疼。”
“去医院…”
“不去。”
“我送你去。”
“去了你又会跑。”他在逐步学习,把心里的思虑用平铺直叙的方法告诉林北施,“我送你去上班,然后等你下班…然后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还上什么班,你每天这样闹,我要怎么安心工作?”
“……我…我已经很小心了。”明明很早就来了,却连门都不敢敲门…
“你有什么…”深吸一口气,还是吞掉了资格那两个字,“委屈?”
“没…”但卢一知道他原本要说什么。自己是没资格委屈,于是又弯起嘴角,抬眼看着他,“我没委屈。”
没委屈为什么眼睛又红了?次次用这招,次次有用。林北施叹息一声,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