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昭忆是被窗外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吵醒的。
醒时天光未亮,但外面已有说话与洒扫声。
当反应过来是客栈伙计在撤窗外的花盆,蔡昭忆便闭上眼,想再睡会儿,可因心里装着事,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回想前些日看的文章,揣摩其中深意。
不知多久,天光大亮。
晔阳城也从沉寂中恢复喧嚣。
客栈内。
桃月一回到客房就关上屋门,走到正在收拾床铺的蔡昭忆身侧,递出一封信,低声道:“姑娘,二公子的信。”
蔡昭忆闻言,当即直起身,接过信。打开,信上只有一句话——麂县事重,晚两日到,汝莫离开。
事重?
蔡昭忆看到这两个字,眉头顿蹙,旋即收起信,转身走到炭盆前,“表姐她们可醒了?”
“回姑娘,已经醒了。”桃月看着炭盆内烧起的一簇火团,回道:“奴婢方才上楼还碰见多善,说是,请姑娘到表姑娘房中用早膳。”
“好。”蔡昭忆应罢,简单收拾一会儿,便带着桃月到隔壁,白清心的客房内用早膳。
入了屋,蔡昭忆本想先告诉二哥晚到的事,再讲昨夜所见。哪想,她刚落座桌边,耳畔蓦地飘来一句:
“官府马车运的不是尸体。”
此话一出,蔡昭忆瞬间明白,白清心昨夜也开窗了。可没等她接话,白清心就往下道:
“我昨夜透过窗缝看到草席之下,露出一道金色纹路且草席所盖方方正正。我在青常关见过运尸的马车,草席之下若是尸体不可能方方正正。”
蔡昭忆虽没见过运尸的马车,但昨夜也看到了那道金色纹路,似乎是刻在什么上。
她静静听白清心说,待对方说罢,顺其自然地接道:“二哥适才传来书信,得晚两日才能到。既然马车有问题,我们不妨替他先探探。”
白清心闻言,并无异议,只问:“我们是探府衙,刺史府还是马车所运之物?”
“我们先按昨夜马车所走路线,从那座桥走到府衙,认认路。至于运送之物……”蔡昭忆侧眸看了眼窗牗,意有所指道:“我猜二哥入城前,他们不会消停。”
*
昨日入城时天色已暗,加上百姓行为怪异,蔡昭忆并未仔细看城中建筑。此刻再看,才发现晔阳城的楼铺与别的城池的楼铺不同。
不同之处有二:其一,每层每个窗框下两寸会凸出一块巴掌大的石台。石台之宽可放置碗口大的花盆;其二,每家楼铺二层以上都建了容纳一人来回走动的牗台①。
牗台外有围栏,既能保护走动之人安全,亦能防止夜半,有人开窗,花盆砸落伤到巡逻城兵。
可谓一举两得。
蔡昭忆与白清心三人自桥往府衙走,一路边走边看。约莫半柱香左右,才抵至府衙附近。
“表姐可记住来路?”蔡昭忆看了眼府衙大门口的两名捕快,借着回头的动作,用仅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问道。
白清心见身边人回头,自己也跟着回头,小声道:“记住了,需要我做甚?”
“不急。”蔡昭忆直接转过身,看着热闹嘈杂的街道,估摸下时辰,淡道:“我们先回客栈,顺便尝尝晔阳名吃。”
半柱香后。
两合茶楼。
“我看回来的路上有不少茶楼,糕点铺子,”白清心看了眼对面的客栈,关上窗,转身回到桌前,询问:“为何选择这家?”
蔡昭忆摘下帷帽,回了四个字:“离客栈近。”
“只是如此?”白清心看向蔡昭忆,眼含几分不信。
从澍阳到晔阳这一路,白清心才算有几分了解这位表妹——总是从容地做着让人出乎意料的事,甚至在旁人比她多想一步时,她已先旁人想到了第四步。
“只是如此。”蔡昭忆不知白清心心中所想,温声回罢,目光一转,看向屋内的刻漏。
见辰时已到,她收回视线,起身戴上帷帽,说道:“你们吃,我出去一趟。”
话毕,起身独自离开雅间。
白清心盯着蔡昭忆离开的背影,隐隐觉得对方有事瞒着她。
她想着,视线不由落向对面喝水的桃月,思索了下,还是打消了套话的念头。
与此同时,蔡昭忆按桃月所言,走到二楼尽头,挂着“伶”字木牌的雅间外,抬手叩门。
几息工夫,屋门打开。
蔡昭忆打量了下眼前人,双眸一转,看向空荡的走廊,确认无人后,抬脚迈入雅间。甫一入内便瞧见桌上摆着一封信和一个小匣子。
蔡昭忆的目光掠过信和匣子,落到正前方紧闭的窗牗上,开门见山道:“考虑一夜,你可选好走哪条路?”
“阿柳的命是姑娘救的。”阿柳注视蔡昭忆的背影,毫不犹豫说道:“阿柳愿为姑娘赴汤蹈火……”
“你欠我的命,早在林家恶行公之于众时就还清了。”蔡昭忆淡声打断,转过身,定定瞧着半年多不见,愈发稳重的阿柳,一字一句道:“你现在,是为你自己选路。”
为自己选路么……
“姑娘的恩情,阿柳一生都还不清。”阿柳沉默了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抬眸与那个自己日夜思念的少女对视。
仅两息,她便垂下眼睑,半跪在地,语气坚定道:“阿柳愿做姑娘马前卒,助姑娘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