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四人终于从灯铺出来,外头已灯火升腾。
在放灯之前还有一些时间可以消磨,他们提着灯笼,再度闲逛起来。
起初,修太和由纪只是恰巧与那对大人同路。
可天妇罗先生非常慷慨,并行的那段路程里,他每每在卖吃食的摊位前停下,总是先帮自己和大姐姐买一份,又顺手帮修太和由纪也买上一份。
“呜姆,一起吃吧!不用客气!”他笑道,“你们还没吃晚饭吧?要多吃才能好好长身体!”
修太嚼着嘴里的章鱼小丸子,看到天妇罗先生又一路小跑,回到大姐姐身边。
大姐姐眼中带笑地看着天妇罗先生,低下头,咬了一口他举到她嘴边的丸子。
……虽然天妇罗先生——不对,应该说是炼狱先生——刚才在灯铺的表现真的很逊,但现在他又莫名觉得对方有点帅气是怎么回事……
总而言之,等由纪和修太回过神,他们已经自愿成为那两个人的小尾巴了。
走着走着,炼狱杏寿郎突然停下脚步。飞鸟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一家捞金鱼的摊位。
木池边围满捞得不亦乐乎的孩童。时不时会有几个小孩哀叹着举起破掉的纸网,眼巴巴看向一旁等候的家长,想要再买一个。
“想玩?”
“呜姆!”他点头,“泉想玩吗?”
“我想到那边去看看,”飞鸟泉用手指了指另一边一处卖团扇的铺子。
“呜姆,这样的话那我也——”
“你去玩吧,”她笑了,放开他的手,将他往金鱼摊的方向推了推。“我又不会跑远,一会儿就回来找你。”
他们身后,由纪和修太也在金鱼摊旁停下。
“修太!我想玩那个!捞金鱼!”
修太看了木池一眼,又很快别开视线:“……有什么好玩的,反正最后都捞不到啊。”
“捞不到又有什么关系,来祭典不就是要玩这些的嘛?重要的是我们一起玩啊!”
“可是明知捞不到还去玩,不是浪费零花钱吗?”修太有些别扭地反驳,“况且刚才不是已经陪你画灯笼了……也不用什么东西都一起玩吧。”
由纪僵住,一张小脸皱成一团。
“真是的!修太你每次都是这样,真扫兴!”她控诉,眼尾委屈地泛红。“我不要捞金鱼了,我再也不和你玩了,我要去找飞鸟姐姐!”
大声留下这番宣言,她踩着木屐,“噔噔噔”地跑走。
修太有些不知所措,本欲伸去拉住她的手顿在半空,眼睁睁看着她跑远。
他的目光徘徊着,又回到金鱼摊上。
炼狱先生早就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进去,这会儿已经吸引了木池边大半人的视线——
不单是因为他那在一堆小孩里略显突兀的高大身形,还因为他那好到有些超乎常理的手法。
在大多数人都一无所获的情况下,他手中的盒子已经快要满了。
修太踌躇片刻,最终还是买好纸网,来到木池边。
他看准一尾红黑相间的金鱼,缓缓将网兜浸入水中,待其游近,猛地向上一捞——
网破了,鱼游远了,修太的肩膀有些泄气地塌下来。
……正因为知道自己捞得很烂,他才不想和由纪一起捞金鱼啊。
那条红黑相间的金鱼继续忧无虑地游弋,却在下一秒,被另一张纸网稳稳兜起。
炼狱先生不知何时来到修太身侧,将那条金鱼倒入男孩的盒子里。
“呜姆!修太少年!”他笑着拍拍男孩的肩膀,“心意要好好说出来,才能让少女明白!”
修太被他拍得一缩。
“炼狱先生,您在莫名其妙地说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
虽是这样说着,男孩的声音却越来越低,最终看着盒里那条金鱼,陷入沉默。
-
团扇铺前,飞鸟泉微微侧目,看向不知为何跟过来的由纪。
“你不去捞金鱼?你的小男朋友呢?”
“他、他才不是我男朋友!”由纪对着面前的团扇大声否认,“修太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笨蛋罢了!我再也不要和他玩了!”
飞鸟泉愣了愣,看到女孩泛红的耳尖,发出很轻的一声笑。
“不能在祭典这种场合吵架,会倒霉的。”她转身往回走。“不管什么事,都还是尽快说开比较好。”
由纪还没消气,但也只能气鼓鼓地跟上。在金鱼摊前,她撞见了手捧木盒的修太。
修太对上她的视线,低下头去,又沉默好一会儿,方才开口。
“那个……我并不是不想和由纪一起捞金鱼,也不是不想和你一起玩……只是因为我金鱼捞得很烂,觉得很丢脸,所以不想让由纪看到……”
他顿住,小心翼翼地将装有金鱼的木盒往她那边递了递。
“这是我……是我拜托炼狱先生送给我的金鱼。所以,对不起,你别生气了——”
话音未落,由纪便朝他扑过来。
“修太——”
男孩被撞得往后踉跄一步,木盒里的水晃了晃,“哗啦”地洒出大半。
“就算修太捞得很烂,我也最喜欢和修太一起玩了!所以完全没关系!”由纪抱住他,认真地说,又紧接着在修太的脸侧响亮地“啵”上了一口。
她这猝不及防的一下,让修太的头发炸成了刺猬。
“……笨、笨蛋由纪!”他红得快冒烟,手却不知道回应由纪的拥抱,只死死护住怀里的木盒,“不要突然扑过来啦!水洒了怎么办啊!别、别抱了啦,快去装金鱼,不然炼狱先生他们都要走远了!”
-
“你刚才都跟那孩子说了什么?”
“呜姆,鼓励修太少年遵循自己的内心!希望他能够和少女和好!”
飞鸟泉用余光看见那两个小孩又再度跟了上来,而由纪正黏糊糊地挽着修太的胳膊。
“那你大可放心,”她淡淡道,“他们看上去比刚才关系还要好。”
“啊!”
由纪突然在后方兴奋地喊了一声,“修太,我们去玩那个!射击!”
她拉着修太从飞鸟泉身侧跑过。修太虽然嘴里嘀咕着什么“那个对小孩来说很难吧,不行的”,身体却很顺从地被她拽了过去。
不远处的摊位前,摆着几把塞有软木栓弹的玩具步枪,步枪前方悬有一排排随风微晃的木匾。
木匾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对应着不同的奖品。有的看上去被反复击中过,漆料都被磨掉了一些,有的却依然崭新。
修太已然站到摊前,被由纪催促着拿起枪。
飞鸟泉牵着杏寿郎在不远处驻足,饶有兴致地观看。
“你玩过吗?”她侧头问。
炼狱杏寿郎摇摇头,新奇地打量那把枪:“呜姆,小时候和父母去祭典的时候,好像都还只有用箭射靶的游戏呢!”
谈话间,只见修太有模有样地端起枪,眯起眼,屏住呼吸——
“修太加油!”由纪在一旁跳着为他打气。
男孩手一抖,第一枪完全射歪,连最大那块木匾的边角都没碰到。
摊主重新为他装弹,他撇了撇嘴,又接连射出四枪,却枪枪落空。
修太悻悻退下,被一旁的由纪笑着顺毛。
飞鸟泉走上前,补上他的空位:“老板,我也买五发。”
她拿过枪,站在原地,双眸沉静下来,一眨不眨,观察着那排木匾。
而后,她平缓地吸进一口气,用男孩方才的姿势,稳稳架起枪——
“修太,”一旁,由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压低声音,“有没有感觉……飞鸟姐姐好像变严肃了?”
修太愣愣点头。
虽说那个大姐姐一直不拘言笑,但此时此刻,她仅仅站在那里,身上就莫名透出一股近乎凌厉的威压。
“砰!”
第一枪并未射中,软木栓“嗤”地一声擦过木匾上缘。
……原来如此。
飞鸟泉挑眉,又呼出一口气,接过重新装填完毕的枪,身形笔挺、纹丝不动,只将手肘微不可查地上移分毫,让枪口稍稍向下压——
“砰!”
木匾尚在因方才擦过的软木而晃动,便突然伴随沉闷的声响重重向后甩去,从绳结上脱落。
第二枪,毫无疑问地命中。
极浅的笑意从她眼底掠过,她接过赢来的那包金平糖,塞进由纪怀里。
“拿去。”
由纪惊喜地抱紧糖果,修太则看得目不转睛。
他还想看那个大姐姐能射中几枪,可飞鸟泉已然转身,看向杏寿郎,示意他过来。
待杏寿郎拿起步枪,她轻轻搭上他的肩,指了指奖品展柜上的“二等”,一个精巧的不倒翁摆件。
“我想要那个,”她将嘴唇凑到他耳边,悄悄说。
炼狱杏寿郎端着枪,一时陷入两难。
一方面,他很想帮泉赢下那个不倒翁,但她的身体这样近,让他根本无心好好瞄准。
另一方面,他无论如何也不舍得开口,让她退开一些。
第一枪,不出所料地射偏。
还没来得及懊恼,泉便又靠过来。她方才一直观察着木栓的轨迹,等他再度拿起枪时,用双手虚环住他,微微抬高他两侧的手肘。
“要再上面一点。”她轻声道。
炼狱杏寿郎一动不动,目视前方,觉得心跳的声音就快要盖过她的指示:“……嗯。”
她很快退到一边,杏寿郎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惋惜,保持着她刚才帮他调整的姿势,屏息凝神——
“砰!”
“恭喜您,二等!”
木匾“扑通”坠落,店家摇响铃铛,身旁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叹。
炼狱杏寿郎没有关注那些,视线向上,落在更高处。
那里,悬挂着一片体积最小、位置也最刁钻的红色木匾。
那是还没有人射中过的“特等”,奖品是有效期为一年的全国铁道游览券。
赢下来,他想,全神贯注,用远比先前沉稳的姿势,瞄准那片木匾。
双目灼灼,野心勃勃。
“砰”。
软木栓沿着红匾下缘掠过,最终只激起轻微的摇晃。
杏寿郎有些遗憾地放下枪,拿过那个不倒翁时,还在犹豫要不要再买五发。
泉来到他身边,没有接过不倒翁,而是挽住他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等到明年,再一起旅行吧。”她说,“我们去个远些的地方怎么样?”
炼狱杏寿郎心中那点遗憾,顷刻烟消云散。
“呜姆!”他露出发自心底的灿烂笑意,“明年!”
话音落下的同时,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
“啊!已经开始放灯了!”
由纪反应过来,拉起修太,往河岸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