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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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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灵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自顾喝着。

许氏见礼后,道:“若不是这一遭夫人妙算,只怕不堪设想。”

“也已经打草惊蛇了。”听到许氏说杜江海要请夫人上门来送些东西聊表关切,虞灵当机立断让船夫准备一下开船。事不宜迟他们得马上就走。

阿莹端起茶水要请亲随喝,那亲随双手正要接,突然只觉一阵香风吹过,而后诸事不知。

阿莹左右打量被迷住而双眼呆滞的亲随,在他耳边轻唤几遍:“夫人说事态从急立马要走,已修书一封给凌大人,道来日再聚。”将人牵到岸边,船夫扬帆,船即悄然离岸。

“要糟。”岸边盯紧的线人遣人速去报信。

可终究是来不及了。半个时辰后带着夫人前来的杜江海听着亲随回话,狠狠盯着远去的帆影,甩袖回府。

凌伯钊折好书信,信中悉知虞灵几人已经到了京畿,今夜歇在城郊庄子,就等天亮入城。他也终于放下一半心。

信纸上有些潮意,用的是随手取的草宣,字迹潦草随意,可见路紧奔波。虞灵信上不提凶险,还提了老钱与王莹二人只言片语,道是她大约回来要好好与他探讨。凌伯钊笑笑,看着外头月光清澈,想起当年某个明月夜。

那是决战前,北庭暗线皆被阿斯纳拔除,听闻阿斯纳将他们全部活捉,一个一个刑讯逼供,俱死相凄惨吊在都城上。诚危急存亡之刻,凌衣悲痛之余,令隐部派员补位,虞灵接了令整理行装就要走,他忍了又忍,宣令后,对着虞灵道,我二人,家国不复,何以为家?

虞灵笑笑,突然道:“你知道我的真名,存灵,戚存灵。”她眉目低垂,诡秘而清灵,笑靥不达眼底。她自顾独白,又像是在描述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凌伯钊没有回答。

她说,我本就是冷漠之人,若是我长在京城,怕是另一番际遇。今日还在与你说话的人,明天可能命丧黄泉。天真无邪,哈哈,在这里活不下去。母亲临走时候说我无邪的性子变成今日这圆滑,教头说我有过人的武艺,做事却从不肯多付出一点,只把从军这当作一份职业,该谈大道理时高谈阔论,与行事相悖又把甚规矩抛于脑后。阿莹说我爱财却不贪财,知世故却不世故,敢爱敢恨,男人说放就放得下,若不是心意相通也可孤身一生,老钱说我无可无不可的一人,如风一般捉摸不住。

如今,她愿意操持家务,将此作为爱好乐此不疲,却不将自己当作仆妇,在她身边有种被春风照拂的舒适。凌波钊定定望着天上皎月,当年的自己苦笑,哀叹我这等目无下尘之人却是对她念念不忘。他二人都太过理解太平不易,得之排除万难的相守更是,格外互相尊重扶持,将心比心,将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珍重地过。

她将要离开军营的那会,有一日突然说她病了,然后望着他道,凌伯钊,你也病了。他没有说话,虞灵又问,凌伯钊,之后的日子,你打算怎么过?

凌伯钊还是没有回答,心中一片震撼。

如今,二人仍旧重拾坚韧,为着心中所想活下去。她终身追逐想过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样的日子。因而,即便有影响她计划的起伏,她也硬要将那起伏踏平了。凌伯钊看她,有身先士卒的毅力,勇气在她这里是稀松平常之事,凡事求诸于心,只做自己想做之事,成熟得让人心疼却又钦佩。

他珍爱非常,这便是我的挚爱了,他想。

天空突然飘来一片乌云,不一会儿骤雨忽来,雨水打在二人面上,辨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虞灵坐在庭院中望着天上明月,不知在想着什么。

刘氏也看着天上朗月,喃喃道:“明日,便要面圣了。”

“天下几人,能有这般际遇。”虞灵倚在廊下,长身玉立,青丝随杨柳轻拂,明明是柔弱如水的眼波,口里却是纫如丝弦的音调,让她更添几分神秘。“你说是吧?玉环。”

刘氏扑哧一笑,“说什么呢?夫人。”她看着虞灵,目露不解。

虞灵横眼睇她,面上突然做了个很奇怪的表情,歪歪嘴,抬着下巴睨人,翘着二郎腿,“许氏性子温柔坚韧,清高得不屑钻营府宅妇人间的官司,这是骨性,不是十多年浸淫就能练出来的。瞧你内外兼修,把个刘令文拿捏得死死的样子,更像是小小年纪就晓得买通龟奴让她出来卖身葬母的玉环能做出来的。小丫头,女人看得懂女人。”

许氏一顿,自知再装也无意义,索性也不装了:“您怎知当年是我?”

周边围了一圈指点谈论的路人,年幼的许氏跪在母亲尸体旁,目光呆滞。虞灵和阿莹一人端着一碗馄饨坐在对面的摊上自若吃着,不少食客嫌晦气,快速吃完结账起身。人群里身着粗布衣衫的玉环焦急地逡巡,试图从形形色色的面孔里找一个接盘的男人。

许氏眼里已经哭不出泪,临近正午日头渐大,行人渐渐散去。玉环透过人缝注意到馄饨摊子上吃了许久的二人,心一横,领着龟公上去就要拉扯许氏回去。许氏尖锐的啼哭响彻天际,行人似乎也习惯了这等风尘卑贱的戏码,无一上前。

“我赌的,是同为女人的怜悯之心。”玉环神色坚定,揣摩人心,她极少失算。

虞灵低头浅笑,也不反驳,又问:“那你为何,要杀了无双?”

哭得脑仁疼的虞灵终于放下碗起身,玉环似乎无意的瞥视到动静,一个眼色龟公就要将人拉走。

虞灵扔下五两银子,又踱回桌边坐下。拉扯的三人面面相觑,龟奴捡起银子,蔑然道:“算你走运,丫头,之后自求多福吧。”甩袖就走。

玉环跟在后头,挺直了脊背渐渐走远,没有回头。

“我二人也是普通人出身,带不得你。”虞灵看着玉环离去的方向,“让你的小姐妹替你想想其他路子。”

许氏结结实实叩了三个响头,直视着虞灵:“瞒不过姐姐。小女子出身污糟,来日只怕更是零落成泥。若有章程定结草衔环,不过只盼再不见姐姐,不再有交集。”救了她,却不给她一个去处,许氏明白这二人怕是来路不凡。

许氏回来拿银子下葬母亲,临走告诉她,这二人早就认出是在演戏,她们这是遇上好心人了。玉环点点头,又听虞灵问她:

“所以,你为什么杀了无双?”无双是许氏的真名。

无双啊,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久到玉环以为自己快要忘记。无双是她生母琼花给的名字,无双生父出身江都,因着名中有“鹤”,曾引用“琼花未信无双无,特与翔鹤游江都”作为闺房情趣,琼花诞下女儿便以此为名,试图挽求郎君爱意。

玉环茫然地看着虞灵,疑惑道:“您这从何说起?”

虞灵点点头,嗯,要现在说,还是之后说。

这话一出,玉环知道虞灵没有逼自己的意思,夫君生死在即,她低头想了几息,眼里是迥然不同的犀利:“若是姐姐让我现在就说,我只会回答玉环无话可说。可姐姐给了余地,待我助了夫君脱困,玉环知无不言。”

翌日,宫里终于传来消息。

只不过来人并不是太子,竟是意想不到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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