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令文一路舟车劳顿,早许多日子不曾吃过正经米饭,此刻捧着碗,只觉那白米饭粒粒香甜,竟比沿途任何饭食都要适口。
抬眼间,便见虞灵和他们同桌吃饭,还不时往凌伯钊碗中夹一筷子白菜。凌伯钊分明不喜素菜,却也只是眉峰微蹙,终究默默咽了下去。
刘令文挑眉,这男人,当真是仗着夫人疼惜,便有恃无恐。
转念又想起执意要随自己同来西北的妻子,心头一涩,无声叹了口气,只不知她一路颠簸,此刻是否安好。
饭毕,夫妇二人客气送人出门。
回身之后,凌伯钊便默默帮着虞灵收拾碗筷,端去井边清洗,脸色已是一片阴沉。
虞灵看在眼里,却并未多问,只安静地在一旁收拾着桌椅。
待他收拾妥当回屋,虞灵拉着他午睡。
虞灵新换了顶茶色竹枝纹帐幔,凌伯钊扫了两眼,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这颜色样式老气横秋的,倒像八十岁老太太用的。”
虞灵白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懂什么。”
帐子一拢,屋内瞬间暗如深夜,半点日光都透不进来。
一觉起来,天色已浓。
“什么时辰了?”他睡得太久,唇色偏淡,两颊浮着一层浅红,看着少了几分凛冽,多了些慵怠。
虞灵摸过炕头搁着的怀表,眯着眼借着帐外透进的一点月光细看:“酉时了。”哀叹一声又躺回去,“睡过了!”
“饿不饿?”
“不饿,你呢?”
“我也不饿。”
“今儿刘令文来和你说啥了?”瞧你睡觉都皱眉的。
“青山书院要来凉州办学,让我协领。还让我去剿匪。”
虞灵无语:“你一个千户协领什么办学,剿什么匪?”
“能咋办?先来软的,轻拿轻放,保了我。再来硬的,一个办学,一个剿匪,没个一两年回不去。”凌伯钊叹气,“真成了,咱们就真回去了。”
“你想不想回去?”虞灵捅捅他。
凌伯钊有些热,踢开被子,露出精瘦的小腿,“回去干嘛,京城居大不易,外人看咱们如今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何苦来?何况你也不爱住那。”
两人挨得近了,虞灵便不安分起来,整个人偎进他肩窝,一条小腿轻搭在他身上,气息软软地拂在他颈侧:“谁说我不爱住京城?嗯?竟敢冤枉我?”说着便伸手去挠他痒痒肉。
凌伯钊嘴角弯弯,捉住她的手摩挲,觉着有点干。炕柜抽屉里摸一盒面脂出来,虞灵见了,抠出一大坨,大手包住小手,掌心相贴揉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暖香缠在一处。
凌伯钊没忍住,凑上去在虞灵唇上啄一口。
亲着亲着,心头火烧,虞灵覆上去。
两人俱是精力十足的人物,一回毕,热得虞灵掀那青帐,透透气,也透透味。
凌伯钊起身穿衣,到灶房里打了热水给妻子和自己擦身。
凌伯钊招呼虞灵不要做饭了,两公婆收拾齐整,准备夜出干点月黑风高的事。
春日西北的夜晚寒风刺骨,虞灵紧了紧面巾,拉住缰绳,让马慢行。
凌伯钊下马敲门。
“你怎么又来了?”夏庄村村长似乎刚洗过脸而湿漉的胡须,上下打量来人,“事办完了?这是准备和你媳妇回南边去了?”
凌伯钊背手,点点头。
村长让开身子,让他们进屋。
凌伯钊回身去帮虞灵的马一起牵了。
虞灵袖着手,低头跟着进屋。
照例是一两银子的房费,凌伯钊负着手,摆出一副大爷派头,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来,一双眼四下扫过,处处都透着挑剔:“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进去收拾安置妥当,难不成还要等着我动手?你原是乡下地方,也只能这般将就,搁在往日,我是半分也看不上的。”
虞灵低眉顺眼,连忙应声进去忙活。
一旁村长家的站在房门口,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村长帮着把马喂了,站在门口问小林师傅,可用饭未曾。
不多时,村长已帮着把马喂妥,踱到门口向着小林师傅扬声问道:“小林师傅,可用过饭了不曾?”
小林师傅正就着婆娘端来的热水洗手擦脸,一双湿手胡乱甩了甩,水珠飞溅,水点子洒了婆娘一脸。他浑不在意,听得问话,只淡淡点头:“若是方便,便整治些热饭来用。”
村长家的闻言,不着痕迹往凌伯钊腰间一瞥,衣料被撑得鼓胀,隐约辨出硬物轮廓,低头去了。
不多时,村长家的便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并一碟小菜进来,粗瓷碗盛得满满当当,面香混着热气一下子漫了满屋子。
小林夫妇用完面,许是连日奔波乏了,安置妥当后,便双双沉沉睡去,屋内一时静得只余均匀的呼吸声。
“睡死了么?”村长家的漫不经心抬手,一把扯下了脖子上那方素色轻纱围脖。不是女子该有的纤细柔润,而是线条硬朗、皮肉紧实,一枚凸起的喉结赫然,随着话音轻轻滚动了一下。敞开的脖领缝隙里,一道暗红火焰纹路若隐若现,顺着冷硬的肌肤蜿蜒往里没入,诡谲非常。这村长家的竟然是个男人。
村长目光沉沉看着睡得人事不省的二人,并不答话。
村长家的上前便去摸索,哪知那镖师腰间层层叠叠绑满了装金银的布袋,系得死紧,一时竟难以解开。他渐渐失了耐性,反手抽出腰间匕首,寒光一闪便割开布袋,伸手将里面的银子尽数掏了出来。
身旁小林媳妇姣好白皙的面容露出来。刀锋回转,寒光贴着衣襟划过,利落挑开了女子领口的盘扣。
村长皱眉去推他:“说好了,只是求财,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他淫邪着小林媳妇白皙得晃眼的脸,唾沫星子溅了些许,“这么白的小娘子,在我们那地界,早被人翻来覆去糟践透了,哪还轮得到她男人独吞?早不知道经了几任汉子了!哈哈哈哈——”
笑声粗嘎得像破锣,在寂静的屋里撞得人耳膜发疼。匕尖轻挑小林媳妇的衣襟,眼神黏腻得像油污,满是不加掩饰的贪婪与龌龊:“与其等她醒了,被这荒山野岭的乱匪抢去,撕来扯去地遭罪,倒不如老子先爽一把!反正这妇人也不是什么干净东西,天天伺候她男人,多伺候老子一回,又能亏了她?”
村长上去一个大耳刮子,打得他脸颊瞬间泛红、踉跄着后退半步。“滚你娘的蛋!你们头先前怎么跟老子说的,甭以为老子不知道,这女人要是叫你个下贱胚子糟践了,身上没一块好肉的,还怎么卖个好价钱!”
那人叫村长打得发懵,抬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嘴角的血丝,点头道:“什么头,老子还听他个杂种的话了?别忘了,你那老太婆还在老子手里,老皮子一张还能用,当心老子将她卖给行货贩子当个走妓!”
村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他的手气得不停发抖,方才的凶戾竟被这要挟堵得噎了半口气。他死死盯着那人脸上诡异的笑,眼底翻涌着怒火与忌惮,却不敢真的再上前半步。
“咳咳。”
床上原本昏睡的小林媳妇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刚醒时还有些茫然,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待看清屋内对峙的两人、闪着冷光的匕首,以及自己被挑开盘扣、微微敞开的衣襟时,脸色瞬间惨白,喉咙里挤出一声尖锐的惊叫,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衣服,身子吓得不停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村长眯起眼睛,目光沉沉地落在小林媳妇身上。他分明记得,当初这女子跟着小林共御马匪可不是这般怯懦模样。
那时她虽身形纤细,却敢抄起弓箭随护小林,哪像此刻这般,吓得浑身发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这前后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小林媳妇瑟瑟发抖,带着哭腔道:“你们是何人!要做什么!”美人梨花带雨,更添姿色。
村长心下焦急,一柄短刀抵在那人腰上:“老子跟你说过了,别动她!你当老子的话是耳旁风?”
昏黄灯下,那人握着匕首的手猛地一紧,眼底闪过凶光,却碍于后腰的短刀不敢妄动,恶狠狠地瞪着村长:“老东西,识相点就把刀挪开!这小娘子模样周正,老子看上了,今天必须办了她!”
村长冷笑一声,手腕微微用力,短刀划破那人衣料,渗出血珠:“老子也说了,不行!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能从这村子里活着出去?”他余光扫过一旁依旧发抖的小林媳妇,又补了一句,语气里藏着算计,“再说,你不过是个小喽啰,你们大头领那钻钱眼里的,要是问起,你担得起罪责?”
小林媳妇似是被这话点醒,哭声稍歇,却依旧浑身发颤,泪眼婆娑地看向那坏人,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可闻:“我……我夫君小林,此番接的是凉州指挥使大人的镖。若是让他知晓半路遭马匪劫了……”她说着,肩膀抖得更厉害,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镇定。
那人脸色骤变,眼底的凶光淡了几分,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小林媳妇,又看向村长抵在自己腰上的短刀,神色犹豫起来。
他不过是奉命出来打草,顺带捞点好处,若是真得罪了那指挥使,又惹恼了大头领,确实得不偿失。
村长将他的犹豫看在眼里,趁热打铁,语气稍缓却依旧强硬:“老子也不跟你废话,赶紧带他们去见你们头儿。若是坏了大家的好事,今天咱们就同归于尽,反正你死了,也没人知道你在这做的好事!”
刀疤脸咬了咬牙,权衡利弊许久,终究是松了手,瞪着小林媳妇生嫩的脸:“回去老子就去买你开张第一夜。”
村长缓缓收回短刀,却依旧警惕地盯着他,沉声道:“趁着她男人还没醒赶紧的吧,等她男人醒了咱就弄不动他了!”说着,他转头看向小林媳妇,未发一言出去了。
虞灵被黑口袋罩住头脸,捉到马上往匪窝去。
口鼻间全是尘土与汗臭混杂的刺鼻气味。虞灵只觉后颈一紧,整个人被粗暴地拖拽着往前踉跄,脚下磕磕绊绊,根本辨不清方向。
马背颠簸得厉害,每一次起伏都撞得她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喉间一阵阵发腥发紧,恶心感直冲上来。她被捆得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对方在马背上颠簸。
不知过了多久,罩在头上的黑布猛地被人扯下,骤然涌来的天光刺得虞灵下意识眯起眼,好一阵才缓过神来。
扑通一声,凌伯钊被人重重扔在她身侧,闷响过后便再无动静,如同昏死过去一般。
“夫君!”哭腔一声。她发丝凌乱,额前碎发黏着薄汗,方才一路颠簸的恶心感还没散去,胃里依旧翻搅着,脸色苍白得很。
周遭是昏暗逼仄的黄土墙,不等她看清周遭情形,一只粗糙的手便狠狠攥住她的领口,将她往前一推,厉声喝问:“老实点!见了我们头,还敢愣神?”
虞灵抬眼,睫毛因惊惧微微发颤,眼底虽蒙着一层细碎的水光,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一双眸子清亮,直直望向座上之人。
颈间被割开的风纪领歪歪斜斜挂着,裂口处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肌肤,衬得那点若有似无的春色愈发勾人,偏她半点不自知,眉眼间的天真懵懂里裹着韧劲。
座上之人一道长疤从左脸斜斜从脖颈横过,深入衣领中不见。
月光下,他那面容渐渐露出。
眉眼带着中原的清润,鼻梁与轮廓却有着西域的利落英挺,眼瞳浅褐透亮,眼尾微挑。
哎哟我去!
虞灵火速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