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歌撒完手里的肥料,走回傅拭雪身边。
夏叙言正瘫坐在化肥袋上灌水,看见她来,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也许,失业并不全然是坏事。
有失必有得,种地这件事本身,何尝不是一种踏实的生活能力?
她望向这片再熟悉不过的土地,又看看身边这几个明明背景各异、却都聚在这里的人,心里忽然透亮起来,她不想再回城里,做那只被格子间驯化、每天盯着电脑屏幕直到眼睛干涩的“社畜”了。
她想留在这里,脚踩泥土,头顶蓝天,看种子破土,等庄稼抽穗。
她抬起头,看向逆光中的傅拭雪。阳光给他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眨了眨眼,轻声唤他,“傅拭雪。”
“嗯?”傅拭雪接过她手中的空盆,低头看她。他嗓音因久未喝水而有些低哑,带着颗粒感,却出奇地温和,“累了?”
“不是。”李乘歌摇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像被山泉洗过,“我想明白了,我不回城里了,我想留在村里。”
阳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人,山间最后的薄雾已然散尽。傅拭雪望向她的眼神格外柔和,像春日下午掠过田间的风吗,带着青草和阳光的气息。
李乘歌顿了顿,声音轻而稳,却字字清晰,“我想和你一起,把地种好。”
“好。”傅拭雪没有追问原因,只是侧身站在她身旁。清晰的下颌线被光线切割出一道明暗交界的轮廓,他嘴角有很浅的弧度,不是平日那种客气疏离的笑,而是从眼底漫上来的真实暖意。
微风拂过田埂,吹动他额前碎发。他说——
“欢迎加入。”
话音落下,重新装满肥料的盆又回到李乘歌手中。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像蜻蜓点过水面,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随即像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相视一笑,各自转身继续忙碌。
刚撒了没几步,田埂另一端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二伯母提着一个边角有些磕瘪的旧铁皮桶,裤脚还沾着新鲜的泥点。她脸上却带着爽朗的笑,“乘歌,二伯母也来搭把手!”
李乘歌一愣,“二伯母,这怎么好麻烦您……”
“麻烦啥呀!”二伯母摆摆手,手臂晒成健康的铜色,结实有力,“你二伯母种了大半辈子地,这点活儿顺手就干了。咋的,嫌弃我老胳膊老腿啦?”
“怎么会!”李乘歌连忙摇头,心里暖烘烘的。
她想起小时候,二伯母也是这样,嗓门大,手脚快,总在她爸妈忙不过来时,往她兜里塞两个煮鸡蛋。
“那就行!”二伯母利落地走到傅拭雪那边,自顾自给桶里加满肥料,说着就拎着桶去一旁的地里,“你二伯母没念过啥书,可论种地,绝不拖后腿!”
天上传来低轰声,二伯母抬头,“拭雪!这无人机咋使唤?下回我家那几亩地,让这玩意也来地里飞上几趟呗,让二伯母也学学这新玩意儿。”
傅拭雪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诶,好!”
不多时,又有几位闻讯而来的乡亲加入进来。
有扛着锄头刚从自家地里回来的大叔,有挎着竹篮准备去采菜见状放下篮子就来帮忙的阿婆。
田里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说笑声、吆喝声混在一起,效率也肉眼可见地往上窜。
夏叙言这会儿也不喊累了,一边装肥一边跟旁边的大叔扯闲篇,逗得人家哈哈大笑。
七八个人配合着一台无人机,终于在夕阳即将沉入山脊时,将两百亩地全部追完了肥。
无人机完成最后一趟任务,稳稳降落在田埂上。
夏叙言再也撑不住,直接向后一倒,躺在了路边的蛇皮袋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可算完了,骨头都散架了。”
连续装了四个小时肥料的傅拭雪也靠着田埂坐了下来,额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他拿起水壶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
忽然,他望着天边烧起来的云霞,轻声说,“晚霞真美。”
李乘歌和沈摘星也靠在一起休息,闻言都抬起了头。夏叙言枕着手臂望向天际,伸出手,让一小片橙红的光落进掌心。他眯起眼,嘴角勾起懒洋洋的弧度,“别说,在这儿看日落,比在城里看霓虹灯有意思多了。”
绵延的橘色云丝铺满了半边天,夕阳的余晖穿过云隙,洒在白墙灰瓦的村落上,给每一片瓦都镀上了暖光,连烟囱里飘出的炊烟都染成了金色。村庄静卧在山峦的怀抱里,田野尽头是郁郁苍苍的竹海,在晚风里沙沙作响。一条土路蜿蜒着,温柔地分隔开天与地,路上有扛着农具慢慢往家走的人影,拖出长长的影子。
几个沾着泥土带着汗味的身影挨坐在田埂上。傅拭雪放松地曲着一条腿,李乘歌抱着膝盖,夏叙言四仰八叉地躺着,沈摘星则坐得端正。
二伯母和几位乡亲已经先回去了,说明天再来帮忙锄草。
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片越烧越绚烂,渐渐变成紫红色的晚霞。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谁家孩子在喊吃饭,空气里飘来隐隐的饭菜香。
是啊,李乘歌想,这晚霞,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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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肥的忙碌告一段落,田里的活儿暂时松快下来。
小麦正在返青,绿意一天比一天浓,玉米苗也站直了身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傅拭雪却开始琢磨起新的事情:剩下的地,该种点什么好呢?
这个问题让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坐在院子的竹椅上,把白白软软的米饭团子抱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背上的毛,小狗在梦里哼唧一声,蹭了蹭他的掌心。
不知不觉间,轻轻叹了今天的第十口气。
“怎么了?”李乘歌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她刚试着照傅拭雪教的方法熬了锅小米粥,厨房里还飘着谷物的香气。
她在傅拭雪身旁的小凳上坐下,歪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今天都听见你叹好几次气了,遇上难事儿了?”
夏叙言正躺在摇椅上玩手机游戏,闻言头也不抬地插嘴,“他能有啥难事儿?愁今晚吃啥?”
话是这么说,耳朵却悄悄竖着。
“嗯。”傅拭雪抬起头,眼神里难得透出些真实的迷茫,像找不到方向的小动物,“我在想,剩下的地该种点什么。小麦玉米都有了,总觉得……还能再添点啥,可又想不好。”
他挠了挠米饭的下巴,小狗舒服地哼唧了一声,“你觉得种什么合适?”
他看向李乘歌,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信任和依赖。
李乘歌没有立刻回答。她托着腮,目光掠过院子里晾晒的干辣椒、墙角的农具,望向院外那片刚刚追完肥,在夕阳下泛着油光的土地,更远处是郁郁葱葱的山野。
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想了想,才温声反问,“那你自己最想种什么呢?不是觉得该种什么,而是……心里有没有特别想试试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