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仁前头陪着客,一步也走不开,晚间戏散了,送了客回来,戏园子的人已经打发出去了。继仁没情没绪,也没往后头去,就在前头书房歇了。江氏在后头等不来继仁,以为他在前头陪着卓文亮,也没问,自关门睡了。
卓太太留卓大妗子睡下,许老爷去了前头书房,卓大舅另有歇处。姑嫂两个在里间吃茶说话,卓大妗子问道:“今日这么热闹,仁哥儿新选了官,怎么不见他二娘出来走走?”
卓太太将前项事说了一回,卓大妗子诧异得了不得,半晌说道:“没看出来,他二娘有这样的心 。”
卓太太道:“她的心大着呢。不是我有了忠哥儿,她还要骑在我头上。头里老爷说忠儿哥年轻,怕他分心,不许说亲。柳家的跑来几次探我的口风,都叫我给打发了,那一日忽然提起他哥哥的事,我叫他讨老爷的示下,也不知道她怎么跟说的,老爷竟然答应了。着急忙慌的就往灵海去了一封信,说定了亲事。我心里不如意,管什么用。前年他们大房里的韵大爷赶着来定了亲,弄得家里鸡飞狗跳,又生了恁一场大气。”
卓大妗子道:“亲事也算是好亲事,就是论起来,不大好看。”
许奶奶道:“我也是这么说,青云府里现放着那些好人家不许,偏偏许了柳家。你姐夫非愿意,谁管得了他。”
卓大妗子道:“都说他家大房里的小爷,在咱们庆林县做着个知县。早前儿也请你弟弟和我去过一次,那日正赶着收租,在庄子里。后来你弟弟再要去请,说是事忙,白请不着。”
许奶奶说道:“你说得这一位,就是那个韵大爷,忠哥儿正经的大舅子。你不知道,如今我们这府里通是姓柳的天下了,她前头得罪了江奶奶,气得江奶奶第二日就要走,叫我作好作歹留住了,老爷也气得了不得,偏赶着仁哥儿选上了官。老爷叫她在院子里净心,不许她出来,她偏着在我和老爷跟前儿做小伏低,又是拜又是求,叫老爷也喜欢起来,只碍着我在跟前儿不好就说叫她出来的话。落后她求我,我就不依,不然今日这样热闹日子,她还如何不在前头。”
卓大妗子道:“原来是这么着,我说她这样一个爱热闹人,出了这样喜事,怎么反倒不出来了。姐姐宽心吧,谁家没有几个糟心的事,她一个做妾的,敢在你头上动土。你又不靠着仁哥儿,退一万步讲,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左右你是靠着忠哥儿。”
许奶奶点点头,道:“不是这个,我早也气死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到了四更才歇下。
且不说继仁做衣裳、打轿围、谢朋友的话,只说延舟,自打偷娶了银宝,看看也有两三个月,只是不敢贸然和家里人提起。
银宝自搬进流水巷,底下人却当她正经奶奶一样的服侍,赶着巴结奉承。她每日家只是逗弄孩子,家中事务都委托给下人,诸事无有不顺。人见银宝不拿奶奶的派头,又宽厚又和气,都喜欢,渐渐也就糊弄起来。
这一日延舟来看银宝,进到内室,先看了孩子,才与银宝两个来外屋坐着。
银宝道:“怎么这几日不见你来,想是铺子里生意忙些。”
延舟笑道:“不是铺子的事,仁哥儿选了官了,这几日陪着他到处吃酒,把我厌烦的了不得。”
银宝低了头不说话,延舟笑道:“怎么他选官,你倒像是有些不高兴的意思。”
银宝笑道:“哪里话,这是天大的喜事,我怎么会不高兴。姐儿也有这么大了,你还该起个名字才是。”
延舟道:“她是元宵节生的,就叫元姐儿吧。”
银宝道:“这个名字不好,再改一个。”
延舟想了想,笑道:“我看你房里放得那对儿鱼瓶不错,就叫鱼儿吧。”
银宝笑道:“就叫鱼姐儿。”
银宝起身往内室去,不一时抱出一只匣子来,银宝将匣子放在桌上,对延舟道:“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首饰,我捡好的拾了一匣子,奶奶们什么奇巧的不见过,未必看得上我这点东西,你带过去,权当是见面礼吧。”
延舟打开一看,一盒子金光灿灿,尽是珠翠珍宝,延舟合上盖子,笑道:“等你进门,你自家送去给她们,岂不便宜。”
银宝道:“前头我叫你抬出来的东西,我见都堆在后头的房子里,这里人少,怕有闪失,不如还是你带回去吧。”
延舟道:“又折腾这些做什么,人少再找两个也罢了,等你进了门儿,一气儿抬过去,也叫奶奶见见你的心意,知道你不是那等轻浮人。”
银宝一笑,道:“二爷既打算定了,我听二爷的就是了。”
延舟与银宝说了一会儿话儿,又进去瞧了瞧鱼姐儿,也不等吃完饭又回去了。银宝自吃了饭,收拾了睡下。
看看到了四月十五,灵海来了信,知观打发了来人,坐在书房里看信。无非是些个套话,虽十分的客气,却并不提继仁上任的事,知观心中甚是疑惑。
收了信,将来人叫过来,问道:“你去柳爷府上,将见柳爷的过程一五一十与我说来。”
那人道:“小人去了灵海,头一日并不曾见柳爷的面,直到第二日晚上柳爷才叫小的进去。问了一回家中事,我按老爷吩咐的回了。”
知观问道:“你柳爷怎么说?”
那人道:“只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别的就没什么了。”
知观问道:“后来呢。”
那人回道:“后来柳爷留小的住了两天,给了小的一封信,又赏了小的二十两银子,打发小的回来了。”
那人想了想,又道:“倒是有一件事,现如今灵海内外都有官兵巡城,街上也都肃静了,小人心中还纳闷儿。还是那日管家吃醉酒说漏了嘴,小的才知道,原来柳爷正预备着剿寇。那管家吃了酒满嘴胡话,小人又不敢十分打听,也不知这事是真是假。”
知观听了这话,心道:“怪道这等喜事,也不见他来一封字信,原来是为这个缘故。”
知观道:“你且下去休息。”
那人答应了一声,退出去了,才出了院子门儿,正撞见许住进来。
许住站住脚笑道:“凤大哥几时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