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住随文亮往前头去了。许住看着人套好马车,一径往后头来,角门关得死死的,许住不敢叫门,立在门边桂花树下等着。约有一盏茶功夫,听见角门”吱呀“一声响,许住看过去,却是继忠出来了。
继忠走到僻静处,坐在一个石头上,问许住道:“大爷出去是谁跟着的。”
许住道:“照旧还是富山、富水两个跟着。”
继忠道:“是去吃酒还是赴宴,这时候儿了,怎么还不见回来。”
许住顿了顿,方才笑道:“我和二爷说了,二爷不要说是我说的。”
继忠道:“你只管的说来,什么事我担待着。”
许住悄声道:“自三月底请了戏班子来唱戏,隐约听见说大爷包了他们园子里一个叫香官儿的,这些日子和那个戏子搅缠在一起,几起子人轮流吃酒设宴,通宵达旦。老爷这些日子忙,也无暇管这些琐事,大爷有两三日不曾到家了。家里瞒得铁桶也似,大奶奶那里也不敢有人声张。不是二娘闹这一场事,叫老爷知道了,哪里就气到这份儿上。”
继忠道:“我说来,怎么我病的那样儿,也不见他着人来问一句儿。”
许住道:“可说呢,大爷那个脾气,他的事谁敢管来,上回为着柳家二爷的事,挨了恁一顿的板子。又不是我们做下人的嘴敞说出去的,倒是三番两次的寻我们的晦气。二娘在里头又明里暗里,我们可说什么呢,只是受着吧。”
继忠道:“哪里有这些牢骚,你还着人再去请。你看里头是离得了人的,今日请不来大爷,你自去和奶奶回话。”说着站起身,往里头叫开角门,自进去了。许住不敢耽搁往前头去,催着叫人去请继仁。
文亮走到桥边,正撞见六子背着药箱牵着一头大骡子,上头坐着一个花白胡子老官儿。叫赶车的停了马车,文亮掀了车帘子,叫住六子道:“你家奶奶和二爷等得心焦,你还在这里打磨磨儿哩!”
六子见是文亮,拉住马站住脚道:“我跑着来,正赶着田医官看血痨鬼,白耽误这些时候儿,不是早到家了。”
文亮对那老官儿道:“田先生请下马坐车吧,这骡子不大稳当。”
田医官看车上一个俊秀公子,并不认识,问六子道:“这位相公是谁?”
六子道:“这是我们表少爷,一定是奶奶等不及了,叫他来催咱们的。这马车还强似骡子,不大颠簸,老官儿还是坐马车的妥当。”
田医官点点头,六子扶着那老头儿下了马,车夫放下凳子来,田医官儿踩着凳子上了马车,六子将药箱一并送到马车里。车夫放下帘子,一甩鞭子,那马儿飞也似的跑了,六子自骑骡子慢慢往回走。
却说继仁与延舟并几个子弟,在流水巷里,与几个戏子和粉头吃酒耍乐。原来,继仁这些日子在外,只是住在流水巷。这里本是延舟的外宅,一应东西方便洁净,又无人知道,且是安乐。初时银宝还只当是他们兄弟二人游乐,不想,继仁竟渐渐夜不归宿起来。
银宝本就是外室,生恐传出些什么,见继仁要留宿,心中就不大愿意。延舟倒不在意,叫银宝好说歹说,无法只得在流水巷隔壁又赁下一所房子,裱糊得雪洞也似,专供继仁在此玩乐。继仁如何不喜欢,但有人请,只是在这里设宴,每日丝竹之声不断。
徐生来了这半日,那门房叫人进去回话儿,白不见个人出来。徐生等得心焦,对那门房道:“老先生,不如我自家进去叫人。”
那门房道:“不妥,还是再等等,想他们爷们儿有些话说,一时出不来。”
徐生正要再说,忽然听见外头叫了一声“老伯”,那门房探头出去看,却是隔壁的安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门房笑道:“你来做什么,想是你们奶奶有什么吩咐。”
那小童道:“没什么吩咐,才蒸了些桂花糕,我们奶奶叫送一盘子给你。”说着,将竹篮子递了进去。
那门房喜得眉开眼笑,口里道:“我给奶娘磕头了。”伸手接过了那篮子。
徐生趁他和小童说话,觑个空闲,闪身出去了。那门房才接过篮子,转身见徐生走了进去,慌得叫唤,从门房里追出去。外头几个汉子听见门房叫唤,都走过来问,门房才说出“有人闯进去”这几个字,那几个汉子就似鹰见了兔子,直往院子里蹿。
徐生几步走到内院,先听见一阵说笑声,循着声音走过去,刚走到门口,见一屋子四五个公子并七八个粉头一起坐着。一个人弹琵琶,一个人拉弦,地下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唱着,男子不认得,女子正是香官儿。徐生刚叫了一声“大爷”,几个汉子从后头赶到,老鹰抓小鸡一样,将徐生按住了。内中一个骂道:“你也睁开你这双毛眼看看这是什么地界儿,也是你撒野的地方,冲撞了爷的性子,叫你死也不知道怎么死的。”说着举起拳头就要打。
继仁见了,慌忙叫道:“马大,住手!”
那马大听见人说话,抬头见是继仁,说道:“许大爷不必替这个人求情,敢来这里撒野,也叫他见识见识咱们得手段。”
座中一位公子道:“这是你许大爷的家人,打他怎么。”
那马大听了这话,才松了手,对继仁道:“险些错打了人了,大爷莫怪。”
徐生见马大松了手,一骨碌爬起来,走到里头,对继仁道:“老爷不好了,奶奶叫人满城里寻大爷,大爷快回去看看吧。”
继仁听了这话,大吃一惊,问道:“这是怎么说,怎么好好的说起不好的话来了。”
徐生道:“大爷快随我回去吧,路上我慢慢和大爷说。”
延舟听见说是知观有恙,不敢留人,也起身道:“即是家里大人不好,你还是回去的好,我们来日再聚,一应事情都有我料理。”
继仁见他这样说,也不多说,转身随着徐生出去了,又忽然折回脚步,看了香官一眼。延舟道:“你去吧,凡事有我。”
继仁这才又出去了。
一路上,徐生将事一五一十与继仁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