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观吃了田医官两副药,果然效验,至晚间已能安睡。阖家大小没有不念佛的,许奶奶忙了这半日,到此刻才算定了心。先谢了田医官十两银子,又好酒好肉管带,吃了饭不叫回去,留田医官在前头书院里睡了。
看看天晚了,许奶奶叫饭摆在自己院子里,母子三人吃了饭。许奶奶因为知观的病,别的事一概不及过问,嘱咐了他们兄弟二人几句话,就叫各自回去了。夜里着几个丫头亲自照看,许奶奶就睡在外间小榻上。一应茶水伺候,俱是紫苏青黛两个,不叫旁人接手。
继仁回到院中,江氏接住,叫人送茶进来。继仁喝了茶,让丫头都出去,掩上房门,与江氏道:“我有话和你说。”
江氏见他这副样子,情知是为白天的事,坐在一边椅子上,问道:“你要和我说什么话。”
继仁道:“白天的事你知道多少,一发都告诉我吧。二娘闯下这样大祸,父亲又气得恁个样儿,只怕不好收场。”
江氏道:“阿弥陀佛,几时能从你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我自来咱家,从没见父亲生过这样大气。”
继仁道:“可说哩,我路上听徐生说了一回,险些不把我魂儿吓走。他说得颠三倒四,叫我摸不着头脑,又不得个空儿,上房里乱得反了一样,可是个说话地方儿哩。你把这事原委和我细细说来,明日奶奶问起,我也好有话回他。”
江氏道:“这事说来话长,咱们洗漱了,爽利坐在屋子里说话,省得丫头们在外间守着。”
继仁道:“有理,你叫人打水来。”
江氏出去叫了丫头进来打水,玉烟和小玉进来与江氏梳头,玉婷进来见继仁坐在椅子上,要悄悄出去。江氏在镜子里看见,叫道:“玉婷,你过来与大爷洗脸,小丫头不知道轻重。”
玉婷答应了一声,走进来,从水盆里拿出帕子拧干递给继仁擦脸。
继仁接着帕子在手,一只手擦脸,眼睛望着玉婷。见她穿一件鹅黄小袄,月牙掐丝背心,底下是绿石榴裙,腰间系一条松花汗巾子。脸儿柔媚,腰身儿纤细,低着头,露出雪白一段颈子。
继仁擦了脸,将毛巾递过去,玉婷接了过来,把帕子放在水盆里。继仁见她水葱儿样的一双白手,在盆子里搓揉那帕子,心中道,不知道这双手如何柔软滑腻,过些日子总要找个机会摸一摸才好。
这么想着,那帕子已经是送到了面前。继仁接过帕子来,慢慢在脸上脖颈间擦着。江氏梳完了头,回过头来,见继仁将帕子扔在盆子里,就对那小丫头道:“倒水来,我净面。”
小丫头道:“水早倒好了,请奶奶净面。”
江氏走过来,小玉忙上前去拧了帕子,递给江氏擦脸。玉婷见没有自己的事,悄悄走了出来。
江氏擦了脸,收拾妥当,小玉和玉烟服侍他们二人进了卧房,将蜡烛剪了烛花儿。
江氏道:“今夜不要你们伺候,有事我自会料理。”
二人答应了一声出去了,将卧房门关上。
夫妻坐在床上,继仁倚在床头,见江氏穿着小衣,半挽云鬟,把江氏一把拉在怀里,一只手在江氏胸前摸了一把,笑道:“你今日辛苦了。”
江氏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大爷这句话叫我就当不起,好好儿的怎么说起辛苦来了,你要真觉得我辛苦,你以后少出去两回我就松快了。”
继仁道:“我何尝不想在家里坐着,这些日子在外头应酬,真也腻烦得了不得。”
江氏往他脸上望了望,说道:“这时候就觉得腻烦了,以后到了任上,多少的人情往来,那时候怎么办呢。”
继仁道:“说起上任,我就不知道二娘怎么会和留住那东西打听容发县的事。”
江氏道:“二娘的心思,谁猜的到。今日这场事,真是自己寻出来的是非。”说着,将今日这番事和继仁说了一遍。
原来柳氏因为儿子曾说过将来做官一定带她去任上的话,就思想起做老太君的事来。继仁哪里知道一句无心戏言,就叫柳氏认真起来。究竟做官这件事不是容易的,柳氏虽然心里盼着,还觉得是做梦,不想这个梦到了今日居然成真了,多年夙愿成真,这个喜就可想而知。柳氏正要在人前出气,可恶知观和许奶奶二人,这样大喜事,竟然不叫她出门。柳氏心里恼得没法儿,偏偏叫人家管着,一肚子的怨恨无处发泄。
起先柳氏还央求知观和许奶奶放自己出去,见知观不松口,许奶奶又不肯从中斡旋,心中又怒又恨,一个人在屋里坐着,什么不骂出来。紧是她伤心,偏偏外头鼓乐吹打之声,穿过几层院子,送在她的耳朵里。柳氏从卧房出来站在院中,凝神听了一回,隐约听到几句戏词,想一回那人前的热闹,又想若是自己在外面,多少人在跟前儿奉承,何等快活。她现在只有一个丫头服侍,如今为着前头的喜事,自己的丫头凤仙一早被人叫到前头帮忙,剩自己孤零零一个在这冷清清的院子里坐着。这起子人,平日里二娘长二娘短,见她落魄了,都去巴结那一个,难说自己以后就做不了奶奶太太。又恨知观这样狠心,一翻脸不念往日一点恩情。
柳氏想得伤心,眼泪顺着两腮滚下,也不用帕子擦,默默哭了一回。静静站着,那前头的鼓乐之声一阵阵的送过来,倒像是还夹杂着几点笑声。若是自己成了奶奶,随着儿子到了任上,那时人家巴结奉承,谁还敢看轻她。就是江氏,每日晨昏定省,一刻儿也不敢松懈,岂会像现在这样,对她只有嘴里这一点敬。
想一时、恼一时、恨一时、哭一时,正是三四月的天气,虽然不十分冷,到了半下午时候,风一吹,周身都寒噤噤的。柳氏当不住这凄冷,慢慢往屋子里走去。
知观因为柳氏安分守己,见她这几日郁郁不乐,以为她也有些改性,所以渐渐就不约束她。许奶奶只当不知道,随知观去料理。却说柳氏这几日心中只是挂念这一桩事,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早上起来将凤仙叫来,对她道:“看看大爷就要上任,咱们府里也有南边来得人么?”
凤仙想了一回,说道:“有倒有一个,只是他是容水县人,也不知他知不知道这容发县的事。”
柳氏笑道:“想来这容水县和容发县隔不大远,他或许知道也未可知。他总是南边来的人,我正要找一个南边的人问问那里的风土人情哩,咱们北边的人哪里知道南边儿的行事。儿行千里母担忧,我不为大爷打算,谁还将他的事放在心上哩。”
凤仙道:“不知道二娘要问什么,说清了我也好去问他。”
柳氏想了想,千头万绪,一时也想不出来,半晌道:“这些琐碎话头,一时间我也说不清。”
凤仙笑道:“若是当面讲起,就没有这许多麻烦,凭二娘想问什么,除非是他不知道的,不然没有说不清的。”
这句话倒提醒了柳氏。
第二日知观休沐,一早出门会朋友,将近晌午不曾来家。柳氏在许奶奶跟前儿伺候,许奶奶因为身上不舒服要躺躺,叫柳氏去了后边儿。柳氏自在房中用了午饭,看看晌午错,将凤仙叫过来,嘱咐了一番,那凤仙一径出了院子,往角门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