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的规矩,除了未留头的小厮能到二门上传递消息,其余男仆一律不准进来。内院仪门上常有小厮守着,就坐在夹道一间带炕的房子里。这日正是荣喜儿上值,他因为昨夜吃多了酒又吹了风,今早起来就有些恶心头痛,这时歪在炕上坐着。看看晌午,与他一同上值的荣汇儿见他不吃中饭,自去前头吃饭,留他一人在这里看门。正闲得无聊,忽然荣喜儿从窗子里望见一个人探头探脑走过来,正要出声叫住,见他一拐弯不见了,这分明是从夹道那个门里进了内院了。原来这仪门往前有一个墙角,开着一扇小门,从这里进去穿过一层院子正是后头的内院,直通上房,甚是方便。因为是个近道,怕丫头从这里进出与小厮来往,平日都锁着,除非里头人接应,外头是开不开这门的。而且不常来这里走动的人,哪里知道这里有个角门。
荣喜儿又惊又疑,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得头痛,就要追过去,又怕自己走了这院门没有人看着,再有人进去,只得站在门口等荣汇儿。荣喜儿等得心焦,将有半个时辰,才看见荣汇儿一边拿耳挖子剔牙,一边慢慢走过来。
荣喜儿跑出门,说道:“汇大哥,你真也把人急死。”
荣汇儿笑道:“贼球攮的,我多坐一会儿,你就看在眼里了,这等催人。”
荣喜儿上前拉着他进了屋,把前头话说了,荣汇儿惊道:“这还得了,一定是里头的人捣鬼,旁的人也开不了这门。这事不说与奶奶知道,你我二人也要被老爷打死。只怕是你眼花看错了人,那时吃奶奶怪罪。且里头屋子多,又不知道他要去哪儿。”
荣喜儿说道:“我明明看见一个汉子闪了进去,青天白日我会看错,就是错看了也不过挨一顿骂,这才显得咱用心办事。他要进去,凭他去会哪一个,只要关了内外门,就是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你先关了这夹道里的门,等我进去回过奶奶再说。”
荣喜儿走到门边,拍了拍门,不一时里头一个小丫头开了门出来,荣喜儿忙拉住说道:“请姐姐进去通禀一声,我有要紧事回奶奶。”
那丫头说道:“奶奶和老爷正在用饭,你有天大的事,也得等奶奶用完了饭再说。”
荣喜儿急道:“我的姐姐,这事一刻儿也等不得。”小声将话对丫头说了,那丫头听了,慌慌张张跑到后面。
原来知观访友,主人不在家,知观在外略转一转依旧回来了。进了上房,见许奶奶躺着,并不曾吃中饭,将奶奶叫起来,叫人送饭进来,陪着许奶奶吃饭。许奶奶正和知观用饭,见一个丫头在门外探了探头又缩了回去,问道:“谁在外头张望?”
那丫头进来,许奶奶问道:“你在外头鬼鬼祟祟做什么。”
那丫头见许奶奶问,不敢瞒一个字,将荣喜儿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回。
许奶奶大惊,说道:“大白天,竟有外人进了内宅,这不是梦话?想是荣喜儿看错了。”
知观听了这话,通是晴天里起了一个炸雷,气得说不出一句话,将碗往地上一摔,汤水溅了卓奶奶一裙子,发狠说道:“这家里通是反了!反了!”
许奶奶被知观吓了一跳,吩咐道:“把前后门都关了,悄悄的,让人暗暗的查访。”又叫过青黛和紫苏说道:“这院子里的人一个也不许走,都给我关起来,谁走漏一点风声,不用回我,立刻打死。”
青黛和紫苏答应了一声,里外点了人数,将院门关了。
许奶娘又叫过许住媳妇、许凤媳妇说道:“你们两个将各院子查看了,咱们家没有小姐,这一定是和丫头胡来。仔细看清楚了,拿住了人来回我。”
知观在旁道:“不要拿人,只看住了他。”
许住媳妇和许凤媳妇答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丫头出去了。
许奶奶见知观坐着,料想着他也不要吃饭,让人将饭都撤了下去,几个丫头进来轻手轻脚收拾了。许奶奶去卧室换了衣裳。出来见知观还坐着,走上前温言宽慰道:“老爷可要吃些什么,我让人送些点心来。”
知观冷笑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我还有心思吃饭。”
许奶奶一声儿不言语。
知观问许奶奶道:“你看像是谁?”
许奶奶道:“我也猜不出,或许是荣喜儿看错了。”
知观道:“看错!一个大活人,难道也能看错。”
许奶奶说、道:“没的说,这都是我的错,叫家里出了这样事,给老爷丢丑。”
知观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两人坐着默默无言等了一歇子,忽然间许住媳妇进来,卓奶奶忙问道:“怎么样?”
许住媳妇悄声道:“找着了,是外头跟少爷们的留住。没敢惊动他,让许凤媳妇在那儿守着,除了留住还有一个接应的丫头。”
许奶奶先看了看知观,见他铁青着一张脸不说话,又问道:“进了院子没有?”
许住媳妇道:“进去了有小半个时辰了,里头的情形我们也不知道,仿佛是在屋里说话。”
许奶奶道:“看清楚了没有,这不是玩的。”
许住媳妇说道:“实实在在的看清楚了。”
许奶奶问道:“是进了哪个院子?”
许住媳妇看了看知观,说道:“是在二娘院里。”
卓奶奶正要再问,忽然听见“呼啦”一声响,却是知观将茶盘子甩了出去,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许奶奶吓得一句话不敢说,知观站起身抬脚出了房门,许奶奶呆愣了半晌,忙扶着许住媳妇的手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