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住跟着凤仙进来,七拐八拐进了一所院子,十来间的房子,连着一个回廊,甚至幽静。留住边走边看,及至到了正房前低了头跟着凤仙进了屋子。凤仙叫留住站在原地等着,自去后边。留住先还恭恭敬敬站着,过了一时,不见凤仙出来,忍不住悄悄打量这屋子。见四周裱糊地雪洞一般,铺陈地十分华丽,瓶几桌椅,字画古玩,无一处不精致,边上一个高几上,搁着一只铜炉,降降地燃着香。留住两眼正不住的来回睃看,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响,环佩叮咚,忙低了头,接着眼前现出一个葱绿妆花缎子的裙子角,留住大气不敢喘地站着,猛然听见上头一个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氏?”
留住猜测这是柳氏问话,忙答道:“小人名唤留住,家住容发县。”
就听见柳氏说道:“坐下说话。”
留住道:“小人不敢坐。”
这时候听见凤仙在旁笑道:“二娘叫你坐你就坐吧。”说着,轻轻一扯留住的袖子,留住会意,挨着凳子的边儿坐了。
留住见二娘说话和气,又有凤仙在旁边,渐渐胆子大了。抬起头往上一看,见上头当中椅子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容貌娇艳的妇人,穿着墨绿暗纹妆花袍,头上满插珠翠。留住心下想道,怪不得阖府的人都说,家里二娘人才出众,今日一瞧,真是名不虚传。
柳氏坐在上边,见他滴溜溜的两只眼睛只是偷看自己,斥道:“大胆奴才,你两只贼眼看得什么。”
留住忙把眼睛低下,柳氏说道:“我问你,你是哪一年到府里来的?”
留住答道:“小人是正元三年来的府里。”
柳氏说道:“才来两年。”又问道:“你这容水县和容发县隔着多少路程?”
留住回道:“隔不多远,也就五十里上下的脚程。”
柳氏说道:“你把你们县和容发的县的事说一说,说得不对,我就掌嘴。”
留住暗想,这府里再找不出第二个容水县的人,说得对不对也没人知道,且看看她问的是什么话。留住问道:“不知道二娘想问什么?”
柳氏想了一会儿,也没个头绪,说道:“你就捡着你知道的说说我听。”
留住想了想,把两县的风土人情,捡知道的都说了一些,又说了许多容发县富庶的话。柳氏听见说容发县富户多,不由的笑从心里来。她常时听知观讲过几句为官的话,别的还尤可,单单对那富户大室的事留意着,总盼着以后自己的儿子能得这么一个好去处。如今心想事成,如何能不高兴,恨不能一步的跨到容发县,过过太夫人的瘾。
留住是个机灵人,见柳氏只拣着容发县的乡绅员外打听,有的没的好话说了一箩筐,把柳氏喜欢的了不得,愈发的要他说。留住见柳氏问个不住,自己的话看看也要说尽,进来多时害怕人来看见,心里就有要走的意思,只是不敢说出来。
柳氏见他魂不守舍,知道他害怕人看见。柳氏胡做惯了,初时还不觉得有什么,说了半日话,渐渐地欢喜劲儿过去,心里就怕起来。男丁私进后院,这是了不得的大事,叫奶娘知道就是一个死。自己今日这事实在做得莽撞,但是错已酿成,也没有后悔药可吃,只要将留住平平安安送出去,神不知鬼不觉,那时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就算遮掩过去了。这么一想,就要唤过凤仙进来。
原来柳氏怕人知道,自己和留住在屋中说话,叫凤仙守在外面。凤仙早被许凤媳妇拿下了,柳氏在屋中哪里知道,叫了两遍不见人答应,柳氏心里一跳,转过身子正要向窗外叫人,忽然见纱窗底下站着一个人,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柳氏心里“砰砰”乱跳,口中问道:“谁在外面?”说着身上已经抖颤起来。
留住听见柳氏这一问,大吃一惊,不及说话,站起身就要往外跑。才跑到门口,正撞在一个人身上,抬头一看,登时吓得跪在了地上,抖抖索索,一句话说不出来。
柳氏眼睁睁看见知观进来,吓得面无人色,瘫在椅子上,想站起来却一丝儿力气也没有。知观进来,望也不望她一眼,先去卧房并左右房里看了一回,慢慢转出来,在上头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指着柳氏道:“贱人与我跪在地下。”
柳氏此时三魂去了两魄,哪里还有气力站起来。知观对许凤媳妇道:“把她搀起来。”许凤媳妇听了,忙带着两个丫头走过来搀着柳氏跪在地下。
知观问道:“外头还有没有旁的人。”
许凤媳妇道:“一应屋子都搜遍了,并没有别人。”
知观点点头,指着留住道:“把那个畜生与我带过来,我有几句话问他。”
许凤媳妇走到留住面前,留住膝行几步,爬到知观面前,跪在柳氏旁边只是磕头,嘴里不住地叫着“饶命”。
知观喝道:“我不叫说话,你如何敢说话,与我掌嘴。”
两个老妈子上前,一个扶住留住的头,另一个打了他十巴掌。把留住打得嘴角流血,一句不敢言语。
知观道:“将那个丫头也带上来。”
两个丫头压着凤仙进来,三人跪成一排。
知观指着留住道:“你几时进来的,谁与你开得门,谁带你进来的,除了柳氏的院子还到过别的院子没有,与我一一从实说来,敢有一句假话,我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留住道:“回老爷的话,今日约莫末时时候,小人按约定走到仪门旁边的角门,咳嗽了一声,凤仙姑娘将门打开,引我到二娘院里。只有今日这一遭,也只在二娘的院中,从未到过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