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观对外头道:“奶奶吃了饭不曾,怎么这时候儿还不进来。”
许奶奶答应了一声,掀帘子进来。
知观对许奶奶道:“我乏了,以下的事你和他说吧。”
许奶奶笑道:“紧是你身子不好,什么话等你病好了再说也使得。”
知观摇摇头,指着继仁对许奶奶道:“他是个不中用的,我这辈子也难指望他。我这一场病,来得急去得缓,今日睡下不知道明日还睁不睁得开眼,你当着我的面和他说了,省得他心里怨你。”
一席话说得许奶奶心里发酸,忍不住就要落泪,勉强笑道:“你这是病中人的话,哪里就到这个地步了。”
知观道:“我的身子我知道,不把这件事办妥,我闭不上眼睛。”说着也不等许奶奶说话,对继仁道:“仁哥儿,我要把你寄在奶奶名下。”
继仁因江氏同他说过这个话,心里已有准备,并不怎么吃惊,口中道:“儿子的事但凭父亲做主,只是姨娘……”
知观道:“姨娘的事不要你操心,就是我百年后,她自有奶奶照应。你心性不坚耳根子又软,成日的和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你有这么大了,我就是日日看着你我能看你到几时,索性我就撂开手随你折腾吧。我在一日看着你一日,我不在了,想那时奶奶也难做你的主,我也操不了那许多的心。”
继仁跪在地下哭道:“儿子知道儿子资质驽钝,不得父亲的心,父亲说的话,儿子不敢辩驳,往后儿子只听父亲和奶奶的话,再不敢有一点任性胡为。”
知观道:“你有这个心,我还求什么。”
许奶奶道:“你躺躺吧,你这么着,叫孩子心里也难受哩。”
知观点点头道:“好,我就躺躺,你们出去吧。”
许奶奶和继仁都出去,许奶奶悄悄把继仁叫到西厢房,对他道:“你去后头看看二娘,她两日水米不曾粘牙,我这几日通走不开,不得功夫去看她。她到底是你的亲娘,你见了她宽宽她的心,等老爷气过了这一阵儿,我再慢慢劝他。”
继仁对许奶奶深深作了一个揖,说道:“深谢母亲,只是父亲问起来,恐怕我不好拿话回他。”
许奶奶道:“你不需操心,我自会和他说。我这里也不要你伺候,你就现在去看她,我怕她一时想不开,做下错事。”
继仁答应了一声,自去了后院。
继仁前脚走,继忠和文亮就来了。许奶奶正从西厢出来,望见他俩,对他们招招手儿笑道:“你父亲刚睡下,咱们在这屋里说说话儿。”二人听了,往西厢房里来。
许奶奶坐在窗下炕床上,继忠文亮在底下坐了,许奶奶道:“这些日子家里乱糟糟的,我才吩咐了你大哥不要出门,你们两个在家里无事不要出去吧。”
二人答应了一声。
文亮对许奶奶道:“昨日我将姑父重病的事写信告诉了我爹,想这两日他就要来哩。”
许奶奶道:“亮哥儿,你不胡闹吧。你父亲事多着哩,你姑父看看要好了,叫他来怎么。”
文亮笑道:“侄子关心则乱,也没深考虑。”
继忠问道:“田医官来看脉不曾。”
许奶奶道:“才看过了,说不打紧,叫好好养着,不叫生气劳累。”
娘儿仨坐着说了一会儿闲话,许奶奶起身往后边来,进了屋子。知观已经醒来,见许奶奶进来问道:“忠哥儿和亮哥儿哩,怎么不见他们俩。”
许奶奶道:“在外头坐着哩,我说你才和仁哥儿说了一会儿话,怕你劳累,叫他们在西厢坐一会儿。”
知观道:“我也不怎样累,叫他二人进来和我说话解闷儿。”
许奶奶起身出去,将二人叫进来。继忠文亮二人进来,知观见了,微微笑道:“近日读书怎么样。”
继忠道:“这两日不曾从先生读书,只是在屋里坐着。”
许奶奶道:“亲爹病得这个样儿,还有心读书哩。”
知观道:“人一生坎坷多着哩,难道遇一点事就不读书了,还指望成才哩。”
许奶奶见他病中,就不和他争论,知观又问了二人一些琐事。继忠本担心父亲要问他继仁的话,正没法儿回他,这时候见他一句不提继仁,渐渐放下了心。知观说到兴起,叫人扶起坐着说了好一会儿话,许奶奶怕他劳累,不叫多说,让二人回去了。
中午田医官进来把了脉,看着知观吃了药,又嘱咐了一回。自知观病了,青云府里大小官员哪个不来探望。知观不能陪客,一应事情都是继仁继忠二人打理。
卓大舅接到儿子的信,吃了一惊,一应事情交代下家人,第二日就失急失慌地到了青云府。见了知观,见他两颊虽然有些凹陷,精神看着还好,这才放下心来。
卓大舅道:“真也想不到的事,姐夫一向身体强健,怎么忽然中风了。”
许奶奶在旁道:“他也有年纪了,平日里又事忙,什么事不要他操心。外头看着好,其实内里是虚的。”
卓大舅道:“可说哩,我在家和他妗子听了这话,真也吓得了不得。我还带了几根山参,前几年到北边贩布伙计拿一百两银子买的,说是百年的参,一共得了三根,我一发都拿来给姐夫吃了吧。”
许奶奶道:“你又拿来做什么,前日里还有人家送的两根在这里,也说是有百十来年,你自己留着用吧。”
卓大舅笑道:“人家是人家的,我是我的,就是用不上,留着也不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