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仁道:“二弟的话很对,如今什么事不讲个人情,父亲往日也有几位要好的同僚,这事不求人是万不成的,只是不知道人家肯不肯帮这个忙。或者去信问一问这位王世叔,他既写这封信来,想必绝不会推脱的。”
许奶奶道:“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先求一求眼前人的好,他远在京中,这事却一刻也等不得。我一时倒也想不出要和谁说这事,真把我急得没法子。”说着叫人取了火折子,亲自看着将信烧了。
继忠道:“急切里也没个人商量,不若等父亲醒来再商量不迟,眼下还是父亲的身子要紧。”
许奶奶道:“也只得如此了。”
娘儿三个商量了一回,略略定下个主意,等许凤将田医官请来,先看了脉,开了方子,许奶奶亲看着丫头煎了药,喂知观吃下。
第二日知观并不曾醒来,这件事就搁置不提,继仁继忠二人也多方打听,却一点消息也没有。灵海卫离这里千里路远,哪里探听得到这个消息。两三天里,众人渐渐把这件事放下不提,心中也不十分焦躁。
许奶奶在家中尽心服侍知观,许府大门关得铁桶也似,一个客也不见。知观前番中风,吃了田医官的药不过两日就大有效验,此番依旧是吃田医官的药,已有两三日,却是好一阵歹一阵,许奶奶不由心焦起来。
到了二十日,继仁不能成行,不得已只得告了假。每日在屋中长吁短叹,又不能出门,真比坐牢也难受。
江氏见他这个模样,说道:“家中出了这样大事,你还是这个样子,叫母亲兄弟看见,什么意思。等老爷病好,多少官做不得,也值得这样。就是做不上官,家里吃穿不愁,你在家做一个富家翁还清闲些。看看老爷,我如今也觉得做官没什么意思。”
继仁道:“你知道什么,不做官,哪来的银子叫你做富家翁哩。”
江氏知道丈夫有些左性,见他这样说,料想一时也劝不到他的心里,就不再说。
到了二十三日,忽然刑院传来公文,要拿柳家本家家眷,连带籍没家产。这个消息传来,许府上下俱惊得面无人色。知观才将将醒来,得了这个消息,又昏厥过去。家中众人再不能忍耐,一齐嚎啕起来。
原来如今这个刑院老爷是今岁新调来的,姓唐讳安如,是兴化二年的进士,还不上四十岁。
这位唐老爷最喜的就是用刑,凭你什么案子,先打上三十板子再许你开口,百姓知道他爱打板子,都不敢告状,居然落了个治下清明的官声,所以官一级一级的往上升。自升到这青云府,上任不上三个月已打死了十几个人,弄得一府百姓见了衙门比见了猛虎还害怕,背后都唤他做唐老虎。
这唐老虎也有一桩好处,并不偏袒衙役皂吏,遇了事一样的上大棍打板子。有些积年在官府当差的衙役不把他放在眼里,欺上瞒下从中弄鬼,这是衙役间的通病,也非止青云府一府如此。唐安如是官场里打过滚儿的人,岂能看不出来。他初时不动声色,那衙役见老爷诸事不问,渐渐就欺瞒糊弄起来。那唐安如冷眼瞧了一个月,一日拿住这班杀才,叫打一百板子,恐他们弄鬼儿,坐在大堂亲看着,一个个直打得哭爹叫娘死去活来,嘴里老爷青天的乱叫告饶。安如恐打坏了人办不得公,见这起人求饶告罪,又有众人在旁一力劝解,就坡下驴只打了五十板子,把剩下五十暂记着,声言再敢糊弄,加倍打来。众人跪在地下谢了恩,口中乱应不敢,这一打倒把那衙门里的不正之风肃清了不少。
你想这样一个人拿了文书行事,知观如何不心惊。若是前番那个牛寿春牛老爷,不过费些银子,他纵然不肯用心,看在往日同僚的情面上,也不致于过分为难,如今偏偏撞在这位活阎王的手心里,知观的害怕就又添了一层。这些事又不敢和许奶奶讲,憋在心里惊怕交俱,一时糊涂一时清醒,不过几日,竟然露出下世的光景,只把许奶奶两眼几乎哭瞎。
柳氏自从知观叫她挪到后一层房子住,先时还茶饭不思,自继仁亲去劝了几回,许奶奶也着人送话过来,才不寻短见。
柳氏自关在后院子里,前面的事一概不知,这一日正在屋中坐着,见继仁过来,吃了一惊,问道:“我说你早上任去了,如何这时候儿还在家里坐着。”
继仁道:“还提什么做官哩,也不知道哪世里寻得晦气,竟碰上这些事。手里捧着乌纱帽,却戴不到头上去。”
柳氏又是一惊,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继仁道:“老爷的病时好时坏,这也罢了,如今还有一桩事,若是弄不好,只怕要牵连着我也罢官哩。”正说着,忽然听见玉烟在外头问道:“大爷在里头不曾?”
继仁站起身,将门打开,见玉烟站在院子里,问道:“什么事。”
玉烟道:“后头大奶奶找哩,叫我来寻大爷。”
继仁听见许奶奶叫人,慌忙应道:“就来。”回身和柳氏说了一声,就往许奶奶院里去了。
柳氏正有许多的话要问,见继仁说走就走,自己也不敢拦,心里不住琢磨继仁的话,东想西想,毫无头绪。
继仁走到上房来,直进了后面卧房,见他兄弟也在,当真以为许奶奶有什么话说,跟前跟后伺候了一回,不见许奶奶言语,心里倒有些疑惑。偷眼望了望许奶奶神色,倒也平常,又不敢问,站了一回,依旧回前头自己院子来。
继仁进了院子,一路走到屋子里,见了江氏问道:“玉烟这妮子实在可恶,方才去后头叫我,说奶奶有事找我,我在上房里里坐了恁一会儿,不见奶奶有什么话说。”
江氏道:“是我叫她去哩,自老爷生病,你一日去不到后头两三回,奶奶嘴上不说,心里不定怎么想哩。家里出了这样大事,又和二叔的亲事有关联,奶奶心里真油煎一样,我又不会说话,你不支应还叫哪一个支应。自打家里出了事,府中人说什么的都有,有那起小人,诸事不放在心上,口里就说出不三不四的话来。前日我去厨房要一碗肉,那厨子夹七夹八言三语四,叫我吆喝了一顿,这才几日就露出这个光景儿来。那日我去上房,药锅子坐在炉子上,旁边不见一个人影子,不是我看见,那药锅子就是熬干了谁知道。”
继仁道:“什么,竟有这样事,这起狗攮的,平日里老爷奶奶的奉承,还不怎么样呢就露出这个嘴脸来,叫我一顿鞭子收拾个干净!”
江氏道:“你看我说什么来,你又这样动气。往日你打一百个也不打紧,现在咱们家还禁得起一动弹哩。奶奶精神不济,许多事都料理不动,如今我帮着管家,也还支应得过来。老爷已是倒下了,你又是长子,诸事还要仰仗你,你也该警醒警醒这些下人,他们惹出什么乱子来,人家看笑话还在其次,只怕惹上官司哩。”
继仁点点头,道:“你说的是。”